□本报记者  张 丹/文  徐若霏/摄

　　8月20日，第十届浙江省十大校园新锐写手评选活动决赛在杭州云谷学校举行。大屏幕上亮出决赛作文题——“请证明你是人类”。

　　这项由《中学生天地》编辑部主办、始于2008年的赛事，今年走到了第十届。与往年不同，本届评选首次开放AI协作赛道，并首次引入AI评委参与评审。当AI从政策文本走进一场办了18年的文学赛事，它给作文教学，给基础教育的育人方式，提出了哪些值得深思的命题？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破题

　　“把人工智能融入教育教学全要素、全过程”“推动育人从知识传授为重向能力提升为本转变”……2025年8月，《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为AI时代的育人方式画出了路线图。一年过去，AI进校园、进课堂，究竟进展如何？

　　在《中学生天地》编辑部里，“AI写作对青少年产生了什么影响”，是无数次聊起却始终没有标准答案的话题。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破题，本届评选引入AI，选手可从纯原创、AI辅助构思、AI辅助写作3个赛道中择一参赛。赛前，编辑部与科幻作家陈楸帆共同制定《AI共创写作参赛规范》，确立3条基本原则：作者主体性，核心创意必须由参赛选手本人决定；过程透明，应如实记录并提交AI使用情况；终稿负责，参赛选手对作品的每一句话负责，应能解释自己的写作意图。

　　怎么用AI，是争论最激烈的问题。最终，赛事确定“统一赛道、不分轨”的盲评原则，AI共创作品与纯原创作品在同一体系下评审，评委并不知道哪篇用了AI。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汤拥华补充了2个关键设计：引入AI评委参与评审，并在决赛设置现场原创作文环节，从机制上规避纯AI生成作品晋级的可能。

　　数据给出了诚实的回答。赛后统计的639份参赛作品显示：把AI用在“帮着想”的选手，入围率为14.1%；把AI用在“帮着写”的选手，入围率仅为4.5%；前者是后者的3倍有余。杭州第四中学下沙校区学生李娅闻，花了3周时间写下参赛作品《梁生祝梦》。在这个过程中，她一次次把文稿丢给AI——“我就像严格的甲方，它是乙方”。AI生成的文稿多数时候并不令她满意，但她会从一堆不想要的句子里，挑出“特别戳中我”的词融入文章。思考的权利，始终握在自己的手中。李娅闻在本次大赛中脱颖而出，获得了第十届浙江省十大校园新锐写手的称号。

　　读写是慢功夫，也是真功夫

　　决赛结束后，主办方为选手安排了“赛后课”。文学评论家、诗人张定浩以“文学的职业和业余”为题，回应选手关于“要不要读中文系”“要不要专职写作”的困惑。

　　在他看来，职业与业余在文学面前并非泾渭分明，更像一枚莫比乌斯环，沿着其中一面不断向前走，终会抵达另一面。斯威夫特是牧师，卡夫卡在保险公司任职，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作家。他还提醒选手警惕两种状态：沉溺于自我形象的“文学青年症”，以及成名之后不断重复自己的油滑——二者表面不同，实则都是自我封闭。

　　“写作是一种没有终点的生长，正因为没有终点，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张定浩说。在他看来，好的作家未必赢在天赋，而在于不断挖掘自我的决心和耐心。这也正是AI难以替代的部分：AI可以迅速提供答案、框架和现成表达，却无法代替一个人通过写作抵达此前尚未发现的自我。“在伟大的作家面前，AI更像一个刚刚学写作的小学生。”

　　陈楸帆则以“从独自幻想到人机共创”为题，分享了自己的科幻写作之路。他告诉选手，科幻不是逃离现实，“科幻是当下最重要的一种现实主义”。在AI时代，提问变得尤为重要，“AI可以回答许多问题，但回答的质量，常常取决于你提出的问题”。他在课堂上立下规矩：不禁止使用AI，但必须先独立思考，如实记录使用过程，最终当面讨论。

　　守住思考，方能守住育人初心

　　活动接近尾声之际，由知名辩手、《中学生天地》杂志专栏作者席瑞主持的辩论邀请赛，把现场气氛推向高潮。辩题是：“如果AI能写出更好的情书，我还要不要自己写？”有选手认为，情书的珍贵正在于亲手写下这一动作所承载的心意，那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仪式感。也有选手反驳：“若AI能替你更准确地表达爱意呢？重要的从来不是执笔的手，而是那份心意本身。”

　　从“请证明你是人类”，到“如果AI能写出更好的情书，我还要不要自己写？”，这场办了18年的文学赛事，正用一次次创作实践，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当机器越来越擅长说话，人如何保持思考、保持诚实、保持温度？

　　“意义感只能由人赋予，不能由工具替代。”陈楸帆的话，道出了对作文教学乃至基础教育本质的思考。教会学生善用AI而不依赖AI、借助技术而不让渡思考，正是这场比赛留给教育者的启示。当技术飞速迭代，育人的重心，终究要回到“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