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生  阙明坤

　　前不久，同济大学推出全员聘岗改革，考核以刚性量化指标为核心、覆盖全体教师，引发学界广泛争议。重大原始创新绝非考核倒逼的产物，而是长期培育、潜心深耕的结果。尽管长周期评价已成为政策导向，但部分高校仍在实践中偏向高强度短期量化考核。

　　这种倾向背后有多重原因。首先，是顶层评价的传导。当前“双一流”建设成效评价、学科评估、大学排名等顶层评价，虽在持续优化指标体系，但核心观测维度仍以可量化的论文、科研项目、经费数额、获奖情况为主，且注重评价周期内的年度数据动态比对，使得高校始终处于短期排位竞争的压力之下。在同质化竞争格局下，高校陷入典型的“囚徒困境”：若率先全面推行长周期评价，短期内论文、项目等指标大概率下滑，排名回落，资源流失；而全员量化考核能够快速拉升产出规模，在排位竞争中占据优势。这使得评价改革陷入“谁先改谁吃亏”的僵局，短期量化考核成为高校应对外部竞争的理性选择。

　　其次，是资源配置倒逼。国内高校科研经费以竞争性项目为主，稳定支持比例偏低。当前基础研究经费中，竞争性项目超过60%，可由高校自主支配的稳定科研经费不足20%。各级项目的申报、中期检查、结项验收均有明确的成果量化要求，必须在项目周期内产出可见成果，才能持续获得经费支持。高校要争取更多科研经费，就要激励教师多发论文、多拿项目，就要迎合项目周期的短期要求。

　　再次，是行政路径依赖。短期量化考核之所以在高校广泛推行，核心原因之一是其极强的行政可操作性：论文数量、影响因子、项目级别、经费数额都是清晰可统计的硬指标，考核过程标准化、透明化，管理成本低。而符合学术规律的长周期评价、代表作评价、同行深度评议，则对行政工作提出了更高的操作要求。

　　最后，是制度配套的缺位。长周期评价的政策多为原则性、方向性要求，缺乏可落地的操作细则与配套制度。此外，高校内部的人事、薪酬、资源分配体系仍与短期量化指标深度绑定。长周期评价不仅是考核方式的改变，更是整个人才培养、资源配置、薪酬体系的系统性重构，在缺乏配套支撑的情况下，单一的评价改革必然出现异化，最终回到量化考核的老路。

　　要重构符合学术研究规律的评价机制，破解高校原始创新困境，需要从以下三方面入手。

　　其一，校准顶层评价指挥棒，从根源上弱化短期量化导向，优化高校整体评价的指标权重。在顶层评价中，进一步降低短期成果数量的权重，大幅提高重大原创成果、长期学术贡献、人才培养质量的评价占比。对基础学科、冷门绝学等设置专门的原创价值评价维度。拉长高校评价周期，减少年度排位干扰。将高校核心评价周期统一拉长为5~8年，避免高校因年度数据波动压力而推行短期量化考核。建立高校原始创新能力长期跟踪评估机制，以10年为跨度评判高校的基础研究贡献，引导高校树立长期主义办学理念。遴选一批基础研究实力雄厚的高校开展长周期评价改革试点，对试点高校在一定周期内免除量化指标考核，单独设置原始创新成效评估体系。

　　其二，构建分类分层评价体系，真正契合学术研究规律。一方面，按研究类型分类设置评价标准。例如，对于基础研究类岗位，实行“代表作+长周期同行评议”模式，不统计论文数量、不看期刊影响因子；对于应用研究与技术开发类岗位，实行“问题导向+成效评价”模式，以解决产业关键问题、实现技术突破、产生经济社会价值等为评价维度；对于教学为主类岗位，实行“育人质量+教学成果”评价模式，以人才培养质量、教学改革成效、课程建设水平为核心，建立多元教学评价体系。另一方面，按职业阶段分层设置考核强度。例如，对于青年教师，将入职前5年设置为“考核保护期”，降低量化指标要求，重点考查学术潜力与研究方向的前沿性。对于处于成长期的骨干学者，将稳定支持与适度考核相结合，重点考查研究方向的持续深耕与原创突破，鼓励长期聚焦一个领域深耕。

　　其三，改革资源配置模式，为长期原创提供稳定支撑，提高基础研究稳定支持比例。加大财政对高校基础研究的稳定投入，逐步将高校基础研究稳定支持经费占比提高至50%以上，扩大高校经费自主支配权，支持高校自主布局长周期原创研究方向。设立“高校原始创新长期支持计划”，面向全国高校遴选具有突出原创潜力的团队与学者，提供10年以上的持续稳定经费支持，支持科研人员心无旁骛地开展重大原创攻关。优化竞争性项目评价导向。调整国家级科研项目的评审与考核标准，降低短期成果要求，突出选题的原创性与突破性；延长基础研究类项目周期，允许项目研究过程中根据探索情况调整研究方向，从项目源头减少短期行为。

　　（作者分别系浙江师范大学高质量教育发展研究院教授、浙江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