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郭诗语

　　9月10日教师节这天，杨卡拉的手机响个不停，微信一条条弹出来，有个跟着他学了4年合奏的学生写道：“万里挑一的老师，非你莫属。”

　　6年前，杨卡拉从浙江音乐学院硕士毕业，成为丽水学院音乐系的一位新教师。消息传到大伯杨建伟那里，这位已桃李满天下的退休教师尤为骄傲地说：“真好，教育的接力棒又往下传了一代。”

　　一个“又”字，背后是杨氏一门连续六代从教的悠长传承。100多年来，这个家族共走出40余位教师，分布在基础教育、高等教育、职业教育、文化教育等不同领域，始终扎根处州大地，躬行“振兴教育，陶铸人才”的家训。

　　杨家第一代杨光淦，清末年间于松阳县明善书院执教，后带头创办松阳县第一所新式小学，用一生践行“教育救国”的宏志。第二代杨志齐，东渡日本留学后回乡任教，倾其家产投身教育，为山区孩子无处入学而四处奔走。第三代杨士堪，抗战时期投笔从戎，抗战胜利后回乡从教，长期扎根松阳偏远山村。第四代杨天汉，作为新中国第一代公办教师，先后在松阳、遂昌多所小学任教，从教40年，荣获园丁荣誉纪念章。

　　到了第五代杨建伟、杨建新兄弟俩，这个教育世家的故事翻开了与音乐结缘的新篇章。他们亲身参与并见证了音乐教育在浙西南从无到有、从贫瘠到丰饶的漫长历程。

　　音乐为桥，兄弟同行

　　1957年出生的杨建伟，自幼便显露出音乐天赋。下乡插队期间，他常常组织知青文艺演出。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在父亲杨天汉的鼓励下，他毫不犹豫地报考了浙江师范学校音乐专业。杨建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顺利考取。毕业后，他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回到家乡，进入遂昌师范学校（遂昌、松阳分县后改名为松阳师范学校）任教。

　　彼时，遂昌乃至整个丽水地区的音乐教育几乎一片空白。杨建伟是改革开放后丽水地区第一位师范音乐教师。随后，他在省教育厅的推荐下，前往安徽师范大学进修。而这次进修，却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弟弟杨建新的人生轨迹。

　　杨建新比大哥小7岁，儿时总跟在大哥身后，听收音机里飘出的歌声，看大哥的文艺会演。“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一首首曲子跟着哼唱，耳濡目染间，音乐的种子已悄悄埋进心里。

　　高中毕业后，杨建新进入当地一家工厂当工人。铁锤、机床、轰鸣的车间，一切都与音乐毫无关联。多年后的今天，他仍清晰地记得1985年的那趟芜湖之旅。工作两年后的一个假期，他坐了几天几夜的长途大巴去找大哥——大巴四面漏风，一路尘土飞扬，可他心里满是雀跃。走在安徽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影斑驳，琴房隐约传出钢琴声。杨建新看着那些抱着乐谱、哼着曲子的音乐系学生，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羡慕。

　　大哥见到弟弟格外高兴，带着他去见同学和老师。大伙儿变着法子让杨建新开口唱歌，他一张嘴，便赢得了一片叫好声。“肯定是我大哥在背后跟他们说好了，让他们鼓励我。”杨建新笑着回忆，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有学习专业音乐的潜力。

　　那时，浙江师范大学刚刚创办艺术系，开始系统培养音乐专业人才。杨建新决定抓住机会。他开启了“一生中最艰苦的两个月”：白天照常在车间与机器打交道，晚上通宵备考。1986年，杨建新成功考入浙江师范大学，成为恢复高考后遂昌第一位接受过正规音乐专业训练的大学生。

　　兄弟俩先后走出遂昌，学了音乐，又先后回到遂昌。杨建伟扎根师范教育，杨建新则在基础教育一线耕耘。

　　严师为范，兄弟同心

　　1989年，杨建新进入遂昌县第二中学任教音乐。他住在学校宿舍，一楼窗口正对着学生上下学的必经之路。学生们记得，从杨老师家窗下走过，“总能听到钢琴声”。琴声从黄昏一直响到夜色漫上来，成为二中一届届学生共同的记忆。

　　每届学生的第一堂音乐课，杨建新都会布置同一份作业：每人回去准备一首歌，下节课逐个上台演唱。学生唱歌时，他在心里一笔笔记下——这个音准好，那个嗓子亮，这个乐感灵……一堂课下来便完成了一次摸底。杨建新的课堂从不沉闷，他幽默风趣，讲起音乐家的故事来总是眉飞色舞，极受学生欢迎。上世纪90年代，当大家还在学唱课本歌曲时，他已将前沿音乐带入课堂。“那时信息贫乏，杨老师却能带着我们唱粤语流行歌和英文歌。”遂昌县汤显祖纪念馆馆长程琳菲对此记忆犹新，“我们去丽水参加合唱比赛，唱的那首三声部歌曲是他原创的，评委们都眼前一亮。”

　　对于那些他发现的有潜力的学生，杨建新会私下找到他们，问一句：“想不想学音乐？”愿意的，放学后便留下来学，他不收一分钱。他去乡下小学听课时，发现有5个学生会拉手风琴，便主动向二中校长提议，让这5个学生来二中跟着他学音乐。学校琴房不够用，他就把学生带回家——这个在里屋练琴，那个在客厅练声。他的妻子袁香梅当时在另一所学校教音乐，回到家也会和杨建新一同指导学生。

　　杨建新对专业的严苛是出了名的。遂昌县云峰中心学校音乐教师蓝丽娟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每次去杨老师家练琴，走到门口心里就发怵。”她笑着回忆，“但只要弹过关，我就觉得特别开心。”遂昌县青少年宫主任吴琼也有着相同的记忆。有次练琴，她反复弹错一个音，杨建新生气了，甩门就走。他个子高，头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吴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了很久。“杨老师要求我们每个音都要弹到极致，正是经过这样严格的训练，我们的基本功特别扎实。”她说。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提到，杨建新教的不只是指法，更是对音乐作品情感表达的把握。他常对学生说，一首曲子摆在面前，不能只看谱面上的音符，还要知晓作曲家是谁，其写下这段旋律时经历了什么、想表达什么，以及应弹到什么程度。“杨老师让我们觉得音乐是有生命的。”吴琼说。

　　那些年，杨建新托举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他们有的通过音乐特招方式考入松阳师范学校，有的考入了浙江省少数民族师范学校。在松阳师范学校，这些学生又成为大哥杨建伟的学生。一个在中学音乐课堂上发现苗子、打好地基，另一个在师范学校里系统培养、拔高专业。兄弟俩接力教出的学生，构成了丽水地区中小学音乐教师队伍的中坚力量。

　　乐声为信，群山回响

　　在遂昌县民族中学音乐教师徐亚明近30年的教学生涯里，常有人对他说：“你上课的样子，跟杨老师真像。”徐亚明先后师从杨建新和杨建伟。“两位杨老师的风格接近，对我的影响很深。”他说，“一堂课从哪里切入，怎么跟学生对话，一首歌背后的情感怎么讲透，都是跟着他们一点一点学过来的。”从教这些年，徐亚明常与杨建新交流教学心得。

　　在遂昌的音乐圈子里，吴琼形容杨建新是一个“风向标”，也是一根“定海神针”。每年全县教师集体备课会，他是必到之人，为所有音乐教师分析课标、解读教材、指导教学方法。凡遇重要事项需要把关，大家都习惯性地找他。杨建新的学生也在文化阵地发光发热。进入文化系统工作的程琳菲，带领全县音乐人采风、创作、举办音乐会，积极传播遂昌的在地音乐文化，将高品质的音乐活动带到百姓身边。

　　说起大哥杨建伟，杨建新有一句话：“大哥让音乐教育在丽水这片土地上遍地开花。”2000年，松阳师范学校并入丽水师范专科学校，杨建伟随校调任，参与创建音乐系；丽水学院组建后，他出任艺术学院院长，成为丽水第一位音乐教授。站上高校讲台，他仍把目光落在这片土地的声音上：为松阳高腔申报国家级非遗奔走；深耕南戏，寻遍处州古戏台，著书留存丽水戏曲文脉；将畲族音乐作品汇编成集，让畲歌亮相国际学术舞台……一本本著作写满了一个丽水人对家乡音乐的痴迷。

　　如今，接力棒交到了杨建新的儿子杨卡拉手中。进入丽水学院后，他带领学校男声合唱团在浙江省大学生艺术节展演中荣获金奖。讲台之外，作为一位青年指挥家，他还和另外两位青年音乐家联合创建了丽水室内乐团，致力于推广室内乐与交响乐艺术。乐团走进剧院、社区、中小学校园，把高雅艺术带给更多人。

　　每当看到指挥棒握在杨卡拉手里时，杨建新总会想起儿子名字的来历——灵感源于世界著名指挥家卡拉扬，起名纯粹出于一份对大师的崇拜。但杨建新从未因此对儿子施加过高要求。他性格幽默豁达，教育方式也带着同样的松弛感。音乐这条路，是杨卡拉自己选的；成为这个教育世家的第六代教师，同样也是这个年轻人自己的坚定选择。

　　六代人的弦歌在丽水的群山间响了百余年，长出了漫山遍野的旋律，曲犹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