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陈蓓燕  王 楠

　　“孩子们能记住自己的座位，上课发言会先举手，参与课前一分钟演讲的热情也越来越高……”在班主任手记里，景宁畲族自治县启文小学一年级班主任潘扬杨记录下开学一个多月来，她观察到的现象。

　　在潘扬杨看来，看似寻常的转变恰如一枚枚小小的锚，悄然抛向小学这片崭新的海域，稳住了一年级孩子们摇晃的第一步。“学校和教师要看见那些看不见的‘衔接’，并将之化为看得见的成长，帮助孩子和家长稳稳驶过这段最初的航程。”

　　记者跟班观察了3位一年级教师的工作，试图看见那些看不见的“衔接”。

　　看见“记不住”，也看见背后的不安

　　8月30日，江山市文苑小学新生体验结束当晚，学生小诺的家长给班主任刘雯毓发信息：“孩子记不住路，胆子又小，一整天都没敢去上厕所。”

　　9月1日开学第一天，刘雯毓“很自然”地请小诺当“小导游”，带全班又走了一遍从教室到厕所的路线。走在最前面的小诺睁大眼睛观察，不时张嘴默念。下午，小诺课间离开教室，刘雯毓“尾随”发现，小诺已能独立找到厕所了。

　　9月3日午休后，小泽急着去操场，凳子歪在过道，差点绊倒人。刘雯毓喊住他，没有批评，而是蹲下再次示范前几天已强调了多遍的“人走凳移”——起身，双手搬凳，轻轻推到桌下，并请他练一遍。当天，小泽在积分系统“桌椅归位”一栏得到一分。周五评选时，尽管积分不是最高，刘雯毓仍肯定了他的进步。拿着表扬信的小泽很开心，大声说：“以后我一定不忘记‘人走凳移’。”刘雯毓更开心，因为小泽的妈妈反馈：“孩子现在睡前会自己整理书包，还把第二天的衣服叠好，像换了个人。”

　　“记不住的背后藏着孩子们的不安。独立整理物品、主动如厕、按时作息等，是小学与幼儿园差别最大的地方。引导孩子学会自我管理，做好生活准备与适应，是避免入学初期慌乱的关键。”刘雯毓说。

　　开学前，她走访每个新生家庭，了解新生性格、习惯与情绪特点，并建立包含兴趣爱好、过敏史等内容的“新生小档案”。“准备再充分，孩子也难免有说不出口的小情绪。”开学后，她设立心情墙和悄悄话信箱，鼓励孩子表达情绪，还开设家长课堂，围绕身心、学习、社交等给出实操建议，打消家长超前“抢跑”的焦虑。

　　开学以来，看着孩子们从拘谨胆怯变得爱笑、敢表达，每天开开心心走进教室，她更加笃定：教育不必急于求成，多一点耐心陪伴，就能帮孩子跨过成长“陡坡”，从容启航。

　　看见“泪汪汪”，也看见情绪在求助

　　开学第一周，杭州市卖鱼桥小学一年级学生小轩每天走到校门口时都会忍不住大哭，不愿进校。面对哭泣的孩子、无奈的家长，班主任陈静静没有简单安慰“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孩子都这样”，而是仔细倾听小轩哭泣时反复说的那句“我想要妈妈陪”。

　　她理解，小轩的眼泪其实是在说“我舍不得分离”“我害怕被遗忘”“我担心自己在学校做不好”，这不代表他“不听话”，而是一个7岁孩子在用唯一会的方式发出求助信号。

　　新的一周，她再次见到“泪汪汪”的小轩，没有劝他“别哭了”，而是蹲下来对他说：“老师发现你的声音格外响亮，想请你当小班长，课前老师喊‘上课’，你负责喊‘起立’，行吗？”小轩一愣，然后点点头，眼泪还在掉，但哭腔小了一些。陈静静接着说：“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先保护好嗓子，这样喊‘起立’时才能响亮得让全班同学都听到。”

　　语文课前，陈静静喊“上课”，小轩站得笔直，用还带着一点鼻音却格外响亮的声音喊出“起立”，全班学生随即齐刷刷站起来。陈静静看着小轩笑，小轩也抿着嘴，偷偷笑了。

　　之后几天，小轩进校门时偶尔还是会红眼眶，但陈静静知道，那不再是“不愿进校”的哭，而是一个孩子在学习告别、学习长大时，偶尔仍会泛起的涟漪。

　　“小轩哭，是因为对‘小学’还没有概念，这种未知带来的不安，远比不想上学更真实。”陈静静说，这也是幼小衔接中最关键的一步——把“小学”从抽象的恐惧变成具体的期待，“家长和老师要做的，就是提前让他们知道小学的课堂是什么样的，课间可以做什么，遇到困难可以找谁，一点点建立起孩子对小学的积极期待”。

　　看见“家长慌”，也看见沟通需有方

　　“小学老师都不拍我睡觉，数学课学的知识我都会了，我想随便走走，但老师让我坐在座位上……”开学第一天，小宇放学路上就迫不及待地和特地请假赶来接他的妈妈“告状”。晚上，小宇妈妈将话转述给班主任章蕾，还连连道歉“孩子太任性，给老师添麻烦了”。

　　这位湖州市湖师附小教育集团德育主任耐心回复：“这并不是孩子调皮捣蛋，本质上是还没有完成从幼儿园个体游戏模式向小学集体学习模式的转换。家校之间多通气，孩子的小情绪就不会积成大问题。”

　　章蕾说，一年级家长和她沟通最多的话题，不外乎分数、排名。“保护孩子的学习兴趣，与让家长看见成长效果，二者不对立，只是评价载体和沟通方式要变一变。”

　　怎么变？学校给一年级学生每人发了一本《百日成长手册》，同时推行“和悦评价”争章体系，不再用一张试卷的分数当唯一标尺，而是用持续、多元的成长证据，回应家长对“孩子学得怎么样”的关切。

　　“手册里，每个月的成长目标一目了然。9月，重心不在认字算数，而是落地校园常规，适应作息、学会自主用餐；10月，转向学习习惯，看孩子能不能认真听讲、坚持每日阅读，兼顾劳动与运动；11月，引导孩子向内看见成长，体会‘我的字变漂亮了’‘我交到好朋友了’，学会自我肯定。”章蕾带过好几届一年级，她觉得这本册子是家校沟通的好载体，“手册记录的不是对错，是一次次微小的进步，这也提示家长，孩子的成长是分阶段的，不是开学就要样样优秀。我们会不定时展示手册里孩子的成长记录，用真实案例缓解家长的焦虑”。

　　而家长通过争章情况，能清晰了解孩子在校各维度的真实表现。“我们把评价从‘期末一次性打分’拆解成日常点滴，让家长看到，优秀不只是会做题，守规则、爱阅读、敢表达、愿意劳动、懂得交往，都是珍贵的成长收获。”章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