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旅游学校 王静怡
“老师,香雪用四十个鸡蛋换铅笔盒,她娘会不会揍她?”
“火车只停一分钟,她哪来的勇气跳上去?”
“如果是我,我才不敢夜里走三十里山路回来。”
……
教学铁凝的《哦,香雪》,学生们的提问如同开了闸。他们的提问没有敷衍和倦怠,反而涌动着一种罕见的热情,几乎要胀破教室的墙壁。
我好奇:“为什么你们对这篇文章那么上心?”
一个坐在窗边的女生小声说:“因为感觉像在写我们。”
我恍然大悟。我所在的这所中职学校位于浙西小县城,学生散落在远近不一的村庄。每个周一,许多学生四五点钟就要从被窝里钻出来,赶那趟唯一的进城班车,周周如此。
那种摸黑行走的滋味,与香雪沿着铁轨夜归的忐忑,隔了四十年时光,竟在这一方教室悄然共鸣。
去年11月,我在着手准备全省中等职业学校文化课、专业课教师信息化教学设计和说课比赛时,突然想到:能不能让学生真正成为课堂参与的主体?
说试就试。一开始,我雄心勃勃,把《祝福》和《哦,香雪》放在一起,试探学生的反应。
我琢磨着,祥林嫂拼命想“引进来”一丝安稳,香雪不顾一切要“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她们身处不同时代,却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意识觉醒。
但问题来了,鲁迅笔下那些关于礼教、灵魂的冰冷追问,对学生来说沉重、遥远,隔着一层浓雾。
我不甘就此放弃,继续尝试把《边城》和《平凡的世界》勾连在一起,构思出一个自认为挺浪漫的主题——乡村青春成长馆,让不同时代的乡村青年隔空对话。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扑在书上,满脑子都是孙少安的砖窑账本、田润叶的笔记本、翠翠的渡船、香雪的铅笔盒……我越做越兴奋,还设计了一个让学生撰写直播文案的环节。
可我很快就被现实敲了一棒:授课内容太多,怎么也聚不拢。一堂课如果什么都想装进去,最后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我叹口气,再次推倒重来。
兜兜转转之后,我反而冷静下来。想起文中那些打动学生的地方,决定直接以《哦,香雪》一文为主线,不再绕远。
恰在此时,一则新闻撞进眼帘——家乡即将开通高铁。我知道,这回大概能找对方向了。
我让学生以“家乡推荐官”的身份完成一篇推文。“香雪”们的眼睛,从绿皮火车向高铁时代眺望。
任务确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学生一起探寻推文究竟是什么。我们到处搜罗资料,拆解各类推文:资讯型、叙事型、互动型。
可是,大部分学生写推文时语言干涩,缺少温度。该怎么办?
我忽然想到,何不利用文本本身?《哦,香雪》最特别的地方是诗意的语言:秋日山间的薄雾、月光下的铁轨、铅笔盒关合的清响……无不如诗如画。
我搭建起“任务链—活动链—迁移链”。任务一叫“寻美探源——解码乡土之境”:我带学生在数字地图上标注出台儿沟的群山、小溪、隧道、铁路线,一点点还原那个封闭却充满诗意的小山村。
接着,大家手绘作品中的人物群像:香雪和她的伙伴们眼巴巴望着火车。我心头一暖,那种朴素而执着的凝视,是乡土之美与人性之美的交织。
任务二叫“赏美创文——打造香雪专属IP”:寻找“会说话的物象”,香雪的铅笔盒,还有她娘纳的布鞋、凤娇手里的花手绢等。
学生们试着品析这些物象背后的情感,一步步理解“情以物迁,辞以情发”的妙处。有一个平时作文写不满三百字的男生,竟写出这样一句话:“这只铅笔盒里装满了一个山村女孩的怦怦心跳。”
趁着这股热劲,我们完成了一篇台儿沟诗化推文;课后,再迁移创作家乡诗化推文。台儿沟与家乡的边界在笔下消融,学生们也开始用诗化眼光打量自己的那条上下学之路。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深秋的下午,窗外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与其说这是一场从深秋持续到来年盛夏的参赛准备,不如说是我和学生在语文深处彼此照见的旅程,每一步都留下了清晰可辨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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