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春

　　家访回来，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刚刚接手的初一新班，从入学考试成绩看，情况似乎比往届更不乐观。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学生们虽有那种从小学升入初中的兴奋，但眼睛里总缺一点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不禁琢磨：学生们的心里到底缺了些什么？

　　我想，家访越早越好。在大部分家访中，不论是学生的爸爸妈妈，还是爷爷奶奶，他们在谈及孩子成绩时，不直接说“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而是用当地方言，以近乎一致的方式说：“人其实蛮聪明的，但‘书性’不透。”还有的会说：“他姐姐‘书性’透，我们从来不管，但成绩就是好，考上了好高中、好大学。”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赋决定一切。如果没有天赋，学生再用功、家长再督促也没用。

　　令人不安的是，家长说这些话的时候，孩子往往就笑眯眯地坐在我们身边，显然已经接受了这种论调。

　　我懂了，学生们眼里缺的是自信之光。

　　我痛恨“书性不透”这个标签，它足以把一个正常的孩子囚禁在无望的命运里。

　　我不便当场与家长激烈争论，但绝不会放过这个可恶的标签。

　　做教师的都清楚，教育心理学中有一个著名的罗森塔尔效应，它表明教育者的积极暗示能显著增强学生的自信、提升其学业表现。反过来看，消极暗示也会严重挫伤学生的自信。“书性不透”的标签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消极暗示，使学生长期陷入自我否定，直到丧失尝试与改变的勇气。

　　在家吃饭时，妻子察觉到我的异样。以前，我每接手一个新班级都会很有干劲，但这次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我把家访的情况和我的忧虑告诉了妻子。

　　妻子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一直与我在同校任教，教育观念也与我一致。她不禁叹了口气，说：“上大学时学到罗森塔尔效应，只觉得它能为教育提供有效方法；但没想到，它是一把双刃剑，也会给教育制造麻烦。”

　　妻子的话突然点醒了我。

　　新一周的班会课上，我讲了大学课程里的罗森塔尔效应，作为始业教育内容。

　　必须承认，读大学前，我根本没听说过罗森塔尔这个人，更不知道他的学说。

　　我先问学生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大诗人李白在朱老师眼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学生们有点纳闷，彼此小声议论起来。

　　“诗仙。”“最伟大的诗人。”学生们开始猜，答案一个个出来，我不住地摇头。

　　终于有个胆大的学生说：“李白是个大酒鬼。”

　　我说：“你是不是读过杜甫的诗句‘李白斗酒诗百篇’？”

　　大家笑了起来。

　　我正色道：“在我看来，就凭‘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一句，李白就是一个伟大的教育家。”

　　“这句话拯救过许多自卑的人，包括你们的朱老师。我小时候成绩很差，家里人都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但很幸运，三年级时我遇到一位班主任。他认定每个人都是天才，还在教室里挂着李白这句名言。”

　　学生们一听，原来李白和“师爷爷”都认为每个人都是天才，坐姿便端正起来。我一看时机已到，便抛出一个更能吸引他们的话题：“同学们，你们今天想不想直接从初一升到大学，去听一听大学里的课？”

　　果然，学生们无比吃惊，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们小学才毕业，初一才上了一个多星期，大学的课怎么可能听得懂？”

　　我马上安慰大家：其实大学里有许多内容并不难，以你们的能力一定能理解。比如，师范类大学就开设教育心理学这门课。说着，我模仿老教授的姿态，一笔一画地写下今天授课的主题：罗森塔尔效应。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心理学成果之一。”我转身向学生们讲述起来。

　　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罗森塔尔，有一天带着科研团队到一所乡镇小学做实验。他对校长说，要测量学生的智商水平，看看哪些学生最有发展潜能。

　　全校学生逐一接受了测试。结果统计出来后，罗森塔尔非常欣喜地告诉校长和教师们：恭喜，你们学校的天才比例远远超过一般学校，名单上那些打钩的学生都是天才。

　　但罗森塔尔提醒他们，要绝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学生本人。

　　其实这些钩是科研团队随机打的，跟学生的智商毫无关系。

　　神奇的事情出现了。八个月后，科研团队回到这所小学，查看这些学生的成绩。他们发现，那些“天才”成绩进步都很明显，学习主动性变强了，也更愿意主动与教师互动了。

　　原来，教师们以为这些被打钩的学生真的天资过人，平时的眼神与语气无意中流露出赏识。学生受到积极暗示后，慢慢也变得更加自信，不畏惧学习上的困难，成绩自然进步了。而成绩的进步又让学生更相信自己天赋异禀，于是他们更自信、更用功，继续进步，由此进入良性循环。

　　这就是心理学上著名的罗森塔尔效应，其核心观点是：每个人都具有巨大的成长潜能。这个实验也印证了李白的观点：每个人都是天才。

　　故事讲完了，学生们还沉浸其中。显然，他们听到了一个与以往接受的评价截然不同的奇特观点。

　　“你们看，大学里讲的内容是不是也能听得懂？”

　　学生们纷纷点头，眼里闪着自信的光。

　　我又问：“你们现在还相信那套‘书性’决定成绩的理论吗？”

　　“不信。”学生们大声回答。

　　“现在你们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天才吗？”

　　学生们齐声喊道：“相信！”

　　其实，这也是我一生的信仰：李白是天才，罗森塔尔是天才，我是天才，我的学生是天才，每个人都是天才。我一直坚信自己是一个教育天才，如果不承认这一点，我会觉得自己很虚伪。

　　罗森塔尔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在中国一所乡镇学校，一个小小的班主任用“明示”的方法，让学生学习他的理论，帮他们重构了自信。这节始业教育课，显然比逐条宣读校规班规更有价值。

　　（作者为桐乡市第三中学教师、浙江省德育特级教师、浙江教育年度新闻人物、浙江省“春蚕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