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庐县富春江小学  张 菁

　　一批新的课外书送到班里，学生们满心欢喜，一拥而上；小远却双手插兜，只是张望，双脚一步也不肯向前。

　　我挑了一本递给他，他迟疑了许久才伸手接住，肩膀下意识内收。等到大家都跑开玩耍，教室里的喧闹声散去，他才翻开书页，静静品读。

　　白箬笋埋在山间泥土之下，竹节、竹叶的雏形早已藏在层层笋衣当中，迟早能长成一株白哺鸡竹。只是，它现在被石块压着、杂草缠着，便收住长势，选择蛰伏。班里的小远就是这样一棵小小的白箬笋。

　　每次排队，他总是有意落在后面，和人群隔着一点距离；上课的时候，他听得很专注，但从不发言；手工课上，大家都把做好的作品摆在桌面展示，他却悄悄塞进课桌……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生性胆怯。

　　见他读课外书如此投入，我寻了个空隙，坐到他的身旁，和他聊起这本书。

　　小远见四下无人，竟破天荒地发表起见解，而且相当独到。

　　我心中暗喜。等到上课，我特意点小远的名字，请他给大家分享一下刚才的精彩观点。此时，所有视线骤然落到小远身上，他猛地僵住，头埋得很低，慢慢站起身，说话声细弱，还带着一点乡音。

　　周围有几声嗤笑传来，我心里急了，一遍遍催促，“大点声”“再大点声”“说得很好，声音响亮就更棒了”。

　　可我越催促，他越是瑟缩，声音也越微弱，最后竟抿紧嘴唇，再也不肯出声了。

　　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笨拙的事。白箬笋本就有向上生长的力量，我却强行刨开土层、剥开笋衣，把笋芽直接暴露在外。就像这笋芽一样，学生反而因此退缩，将自己更深地藏起来。

　　经过家访，我了解到，小远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孩子多、事务繁杂，大人顾不上小远的情绪、想法和需求。

　　小远慢慢地习惯于不争、不说，收敛自己，安稳度日。

　　我想“护笋”，但我知道这事急不得。

　　课堂提问，我不再当众点小远的名，也不再强行让他分享，但我依旧会在闲暇时和他讨论阅读心得，鼓励他把感受以文字形式记录下来，班级的习作展示墙上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班里设立植物角后，我邀请小远担任管理员，负责定期松土、清理杂草、观察记录……这份工作无需豪言壮语，只需日复一日地踏实坚持。这让我有了更多看见他、肯定他的机会。

　　我在平板电脑上搭建了AI智能体，早间和晚托时段，学生可以与智能体对话，练习口语表达。我也鼓励小远对着屏幕倾诉，为他提供了一处没有压力的表达练习场。

　　我引导学生在发言中不取笑同学的口音和卡顿，也不再只表扬能说会道、敢于上台的学生。我还与各科教师同步教育理念，常与小远的家人沟通，请他们多倾听孩子的想法……家庭与班级的气氛都越来越融洽。

　　日子缓缓向前，变化在一点点发生。

　　小远的语言表达变得流利了，课堂上也愿意举手发言了。班委换届时，在竞选植物角管理员的环节，多数学生认可他做事可靠细心，他的得票数最高。

　　但白箬笋刚探出一点嫩尖，寒风便猝不及防地来了。

　　有学生在班级流动日记里写下质疑：“为什么总是小远当管理员？最近他出风头的机会也太多了，就连AI智能体好像也总被他占着，别人都很难轮到。”写下这些文字的，正是这次竞选中的落败者。

　　刚刚舒展的白箬笋，在寒风席卷之下，又裹紧了笋衣，停下了向上生长的势头。

　　课堂上好不容易举起的手悄悄放回桌面，写好的作文不再主动交给我来展示，遇事不再当众开口争取，不敢大胆做自己。

　　我没有直接指责那个写下质疑话语的学生。他只看见小远一次次获得展示机会，却看不见小远日复一日蹲在植物角松土、观察、记录。

　　我翻阅着流动日记，轻声鼓励小远：“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拿起笔，写下你的想法，回应这些声音。不必争辩，只写事实。”

　　我们是农村学校，那时恰逢与城里学校结对开设云端阅读共享课，两校学生隔着屏幕共读一本书。

　　小组讨论时，小远细致梳理文本，准备得格外认真；云端交流时，小远主动站到了镜头前。他的声音依旧轻柔，依旧带着一点乡音，但他提出的见解深深打动了同伴，那是日复一日沉淀后的思考。屏幕两端都为他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伙伴们的认可，吹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不久之后，学校召开家长会，常年在外务工的小远爸爸难得赶了回来，在班级作品展区久久驻足，静静翻看。小远站在一旁，轻声向爸爸介绍手账里记录的植物生长点滴，以及自己读书时的思考。小远爸爸认真倾听着儿子的讲述，眼里满是惊喜。

　　再后来，小远在流动日记里写下了一段文字，没有辩解，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写下照料植物角的辛劳、镜头前练习的忐忑、内心曾经的胆怯和一路的坚持。

　　小远依旧是那个安静沉稳的学生，但变化确实发生了：遇到机会时，他不再下意识退缩，而是愿意试着把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

　　农村学校有不少像小远这样的学生，他们懂事克制，习惯站在人群边缘。让他们敢于开口只是第一步，他们更需要拥有一颗坚韧的心，像白箬笋一样稳稳扎根、悄悄拔节。

　　●点评：

　　“偷感”——那种“我不配被看见”的自我退缩，在农村学校处境不利的学生身上很常见。从“当众点名”的急切到“为他松土”的耐心，张菁老师的育人故事正体现了针对这类学生“何时用力”的醒悟。

　　起初，她坚信“多给机会”就是爱，把学生私下的精彩分享搬上讲台，换来的却是角落里的几声嗤笑和一个把头埋得更低的学生。真正的转折，始于那次家访——此时她才看清，沉默背后是留守、被忽视、需求屡屡落空的处境，而非性格使然。于是她不再急着让学生开口，而是先去搬走那块压在他心底的石头：不再当众点名，在班级公约里写下“不取笑”，把表扬的维度从“能说会道”扩展到“细心踏实”。植物角的一把松土的小铲、平板前一段没有压力的对话，比任何一次点名都更有力量。当小远主动站到镜头前，当爸爸在展区读懂儿子的手账，改变的不仅仅是表达，更是“被看见”带给学生的安全感。

　　当然，这条路径也有需要磨炼的地方：AI对话是安全的练习场，但真实的人际情境才是终点，要防止学生止步于屏幕前的舒适区。这则故事让我们看到，班主任的专业，不在于手里攒着多少办法，而在于懂得教育有时需要后退半步——真正让笋芽破土的，从来不是剥开笋衣的力气，而是松开泥土的耐心。

　　（点评者：杭州师范大学  周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