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观成武林中学 陈怡雯
初一开学不到两周,我就发现小军有一定的“江湖地位”,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三五个男生。
上周体育课,隔壁班一个男生无意间多看了我们班一眼,被人撺掇一句“他是不是在瞪你们”,小军就差点儿和对方动起手来。
每次惹事,他都有一套自己的“原则”。被叫到办公室,只是一句:“老师,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别人没关系。”从不“供”出任何一个当时起哄、挑拨的学生。
然而,他又是一个极其热爱劳动的学生。每次班里大扫除,他总是第一个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儿。搬书、领粉笔、倒垃圾这些杂事,只要喊一声“小军”,他二话不说就起身,甚至连办公室的卫生,他都主动包揽。
他的热情、担当和领导力,偏偏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那天大课间,小军又惹事了:隔壁班有个男生说了我们班学生的坏话,这话辗转传到了小军耳朵里。他便带着三四个人,将那男生堵在厕所门口,狠狠“警告”了一番。没过多久,隔壁班的教师便领着垂头丧气的“受害者”找上门来。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照例先让其他学生回教室。
那几个男生临走时,偷偷瞥了小军一眼,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愧疚。
小军头也没回,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一副“我扛”的姿态。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回应我的是沉默。
“当时谁跟你一起去的厕所?”
依旧是沉默。
我耐着性子继续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对方动了手,或者受了伤,你要负什么责任?”
这回,他终于开了口:“我有分寸,不会闹大的。”
我知道,自己是撬不开他的嘴了。他不是在包庇谁,而是在用他的方式“讲义气”。
我不再追问,转而指了指墙角那箱刚到的作业本说:“先去帮我把这些搬到教室,你去叫两个人帮忙。”
小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剧情会这样发展。几分钟后,他带着两个男生把作业本搬走了。
他回来交钥匙时,我随口问他:“刚才那两个人,是你叫的,还是他们主动跟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是我叫的。”
“有人帮忙,你开心吗?”我又问。
小军回答得很快:“开心啊,有人帮忙快多了。”
我接着问:“那如果他们不来呢?”
他挠了挠头:“那我就自己搬呗,多跑几趟就是了。”
我点点头:“所以你看,真正的兄弟,是在你需要干活的时候,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来帮你的人;而不是在你准备去打架的时候,站在你身后喊‘上’的人。”
他怔住了,定定地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将他身上那股“江湖气”往正道上引。恰逢班级要重新排值日表,有几件苦差事没人愿意干:倒垃圾、擦黑板下的粉槽,还有放学后检查桌椅底下的杂物。
我把小军叫到跟前,并没有直接指派他,而是问他:“你觉得这几个活儿,让谁干比较合适?”
他扫了一眼名单,说:“这几个人肯定不愿意。”
我顺势引导:“那怎么办?”
他试探着问:“要不……我去问问他们?”
第二天,他递给我一份新名单。那三个没人干的岗位,他分别安排给了平时跟他最铁的男生,而他自己则负责督促和兜底——谁请假了,他顶上。
“他们愿意吗?”我问。
“一开始肯定不愿意啊。”他笑了笑,“我就跟他们说,这是给班级干活,又不是给我一个人干活,咱们几个不干谁干?这么一说,他们就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褪去了往日的桀骜不驯,眉眼间反而透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质朴。
小军的转变,让我重新审视那些所谓“问题学生”背后的逻辑。他讲义气,何尝不是一种忠诚?他容易上头,何尝不是一腔热血?他抢着干活,这又何尝不是内心深处想被看见、被需要的渴望?
这些品质本身并没有错,错的只是它们曾经被安放的位置。教育最难的,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纠正,而是平视,看见一个学生行为背后真实的动机,看见他身上那些被掩盖的光芒,然后,温柔而坚定地把那些光引向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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