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春
我的内心常与学生一样,渴望能走出堆积如山的卷子、作业和教材,奔赴户外,去呼吸一下大自然清新的空气。
身为班主任,我心中最美的育人画面,恰如曾皙笔下的春日盛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样的机会当然不多,所幸学校每年都会组织春游,让教育尚能留有几分诗意。
那是八九年前的一个春日,我们初一年级的春游活动,在一个叫康馨园的农庄举行。其实,说是农庄,不过是挖了一口水塘,铺了一片草坪,种了一丛树林,再堆了一座假山而已,跟咱们学校比起来,那地方的景致未必能胜出多少。
但学生们兴致高涨,当然,只要是春游,学生们不挑地方,在哪里玩都很有兴致。因为这里“无讲课之乱耳,无刷题之劳形”,而且可以借春游之机,以“和家人联系”为名,名正言顺地带上手机,特别畅快地玩一玩。
在和煦的春光中,只见学生三五成群,或追逐嬉戏,或用手机摄影、打游戏、看视频,我也沉醉在这胜日寻芳的悠闲中。
突然有学生报告:小张的手机被小刘摔破了,两人吵起来了。
我脑袋嗡嗡的,过了几秒钟才恢复平静。来到出事点一看,幸好,他们还处在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阶段。见我来了,小张有些哭腔地告诉我事情经过:“小刘打游戏卡住了,硬要抢我的手机试试,结果一脱手,把我的手机屏磕坏了。”
我还没问小刘,他已爽快承认是自己的错,不该蛮不讲理去抢别人的手机。
我检查了一下那部手机,发现受损程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只是屏幕上多了一丝小裂痕。既然小刘已经主动认错,并承认是自己的责任,我便劝小张不要再为此纠结伤心,建议他回去后让家长去店里维修,费用由小刘家承担。
小刘对我这个“老娘舅”的调解表示认可。接着,我又安抚大家:“好不容易出来春游,咱们都是大男人,别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败坏了游玩的兴致和同学情谊。走,跟朱老师一起去大草坪踢几脚足球,别再玩手机了。”
到了草地上,大家把外套一脱摆成球门,一场班级“迷你世界杯”足球赛很快便让学生们忘记了手机,更抛开了刚才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
此情此景,套用曾皙的话来说便是:“草地上,队伍既分,师者两三人,童子十几人,迎着风,追抢着球,不亦乐乎,兴而归。”
然而几天后,我的脑袋又嗡嗡的了,这次不止几秒钟,而是足足蒙了好几分钟。原来,小张妈妈修好了手机,但微信里的账单把我吓了一跳:更换原厂屏幕,成本加人工费共计1099元。
天哪,我自己刚买的手机才1000多元,本以为修个屏幕只要几十元,最多不超过200元。
小张妈妈似乎有心灵感应,知道我在纳闷,紧接着发来了维修店的地址与号码,还发了一段语音解释:“这部手机是小张姐姐的,是5000多元的高端机,店家说不能修,只能换屏,如果不信可以直接打电话或去店里查证。”
闻言,我秒回:“您多虑了,我刚才正忙着和小刘妈妈沟通,有消息马上联系您。”其实,我担心的倒不是维修费的真实性,而是顾虑另一个问题:通过多次家访,我知道小刘的家境并不富裕,每个月的房贷就是一笔沉重的负担。而且小刘爸妈脾气火暴,一旦知道儿子因为一个调皮举动要赔偿1099元,估计会把小刘往死里揍。
想到这里,我马上决定用“钞能力”来平息此事。首先,我微信转账1099元给小张妈妈,备注写明“小刘妈妈的赔款”。小张妈妈收款后回复:“谢谢朱老师,辛苦啦!”
随后,我发微信给小刘妈妈:“小刘妈妈好,上次小刘摔坏小张的手机已经修好。小张妈妈说维修费99元,我来帮忙转达。”
“叮”,微信红包来了。原来是小刘妈妈发了100元过来。我收下后,立刻发了一个1元红包返还给她。
小刘妈妈在微信里问:“朱老师,您咋这么客气?我就凑个整数,您连1元也要退给我?”我回复道:“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请收下,别为难我哦。”
平日里常听闻不少班主任遇到类似的事情,家长各不相让,甚至指责教师管理失职,搞得教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焦头烂额。
而我,虽自掏腰包花了1000元,却做到了快刀斩乱麻:既让学生免遭家长的“五十军棍”,自己也无需深陷纠纷泥潭。
老婆知道后,笑一笑说:“挺好的,就当是你自己当初买了一部2000多元的手机吧。”
这件事真的是天知、地知、我知、妻知,他人一概不知。一个多月过去,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但我终究还是忘了那句古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一个星期五的课间,学生们不知怎的聊起了手机。小张说上次春游摔坏的手机很高级,要5000多元,换个屏幕就得1099元。
小刘听后立马讽刺:“别吹啦,你那破手机总共才1099元吧?换个屏不是才99元吗?我妈都转给朱老师了。”
一场唇枪舌剑就此爆发,两个学生争得脸红脖子粗,其他学生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位路过的教师听了他们的陈述,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天机就这样泄露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学生们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是朱老师垫付了1000元。
下班回到家,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原来是小张妈妈给我转来1000元,留言道:“朱老师,孩子说您垫了1000元,我们哪能让您破费,这钱您必须收。”
我正感到奇怪,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小刘妈妈也发来1000元,留言说:“朱老师,孩子说您垫了1000元。我当初就觉得怎么会那么便宜,请放心,我不会打孩子,但该赔多少就赔多少,这样孩子才能长记性、担责任。”
最终,我收了小刘妈妈的钱,退还了小张妈妈的1000元。老婆知道后,又笑了笑说:“挺好的,‘离家出走’的1000元竟然还能回来。”
这件事最终还是被班上所有的家长和学生知道了,似乎使得大家越发珍惜这个班集体。
那一届学生我带得特别顺利、特别省心,同事和领导都夸我带班有超能力。其实,那一届我用的,不过是一种充满人情味的“钞能力”罢了。
(作者为桐乡市第三中学教师、浙江省德育特级教师、浙江教育年度新闻人物、浙江省“春蚕奖”获得者)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