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委

　　很多人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知识的输入是在训练思维还是在折磨大脑？我看到，大多数人在学习时的状态为眉头紧锁、表情僵硬，是不轻松的。

　　认知科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认知负荷，由教育心理学家约翰·斯威勒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它把一个人在学习时承受的认知负担分成三类：内在负荷、外在负荷和相关负荷。

　　人的工作记忆容量极其有限，一次只能处理若干个信息组块。一旦总负荷超过阈值，学习进程就会受阻，不是效果变差，而是根本无法发生。

　　很多学生第一次接触函数、力学、电路等知识时，那种兴奋是真实的，但随着无穷无尽的重复训练，曾经被点燃的学习激情逐渐消退。

　　内在负荷是学习任务固有的，由知识本身的复杂程度所决定；外在负荷则由不恰当的教学设计造成，它不促进学习，却占用了神经元，是纯粹的浪费，也被称为“无效负荷”；相关负荷是学习者主动整合、组织、建构图式所付出的努力，这才是真正促进学习的部分。

　　当外在负荷超过相关负荷，大脑空间被持续占满，无法完成图式建构，实际上是在经受折磨。学生坐在教室里，表面在努力，大脑在空转，内心在受损。但有些人常常辩称，这套系统的运作是在训练学生思维。

　　在讨论怎么训练思维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一个概念——知识是外来的。

　　文字、符号、公式、定理等都是以外部形式存在的公共制品，它们或印在书本上，或以电子化的形式储存在硬盘里。

　　当知识以死记硬背的方式进入大脑，发生的只是一次搬运，大脑无法将它消化。

　　杜威把教育定义为经验的重组与改造，反复批评那种把知识当作现成结论传送给学生的做法。他认为，真正的学习不是对外部事实的积累，而是内在的重新组织。

　　那么，什么状态最有利于大脑消化知识？答案是——安静下来。

　　《礼记·大学》开篇有一句被无数人念过、却极少有人当真的话：“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这六个字——止、定、静、安、虑、得，不是修辞上的排比，而是一个严格的因果序列，是一条完整的认知发生链。

　　其实古人早就发现，“虑”只能发生在“静”和“安”之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神凝”，也就是注意力的稳定。

　　可是，现在我们常常把这个顺序颠倒过来，逼着学生思考、思考、再思考，却从不给他们安定，这么做是反人性的。

　　根据2019年发表在《心理科学》期刊上的一篇论文，研究者招募了98名职业作家和87名物理学家，让他们每天记录自己最有创造力的想法以及产生想法时的情境。结果发现，约20%的重要想法，是在非工作状态下的“心智游移”中产生的，比如洗澡、散步、洗碗时。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华盛顿大学生物医学教授马库斯·E.赖希勒在2001年发表了一篇经典论文，认为人脑有一个默认模式网络，它在人不执行明确的任务，也就是发呆、走神、静息时最活跃，并且消耗大脑总能量的60%~80%，而这时大脑的工作与沉思回忆、未来规划、创造性思维等密切相关。

　　那么，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就来了：学校有没有一门课程教学生怎样让大脑进入最佳消化状态？

　　没有。从小学到大学，所有课程默认的前提都是：只要你认真听、反复练、使劲记，就能学会。这并非教师的失职，因为师资培养体系里根本没有这一环。

　　就连师范课程中的全部训练也仍然是知识输入型的，紧紧围绕“如何更有效地把知识送进学生大脑”展开。因此，我们当中很少有人知道怎样才能真正让大脑安静下来。

　　对此，其实古人留下过许多方法。比如宋儒朱熹教人“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今人只当成闲话，却不知这是“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的另一种表述：读书即是“虑”，静坐则是“静”与“安”。“格物致知”必以定、静、安为前提，可惜这套老祖宗的方法如今很少有人懂得怎么操作了。

　　知识是外来的，是有价值的；也是必需品，是原料。一个连基本知识都没有的人，谈不上有什么智慧可言。

　　而现实是，我们常常把低阶的东西摆到最高位，并用“训练思维”的名义为它辩护，使学生的工作记忆长期超载，造成认知资源的系统性浪费。

　　教育本该是启发人的活动，如果只剩下服从、重复和压制，禁止提问、停顿、独处，只用单一量化指标评判所有人，那么生产（而不是培养）的是善于应试却不会思考、记忆饱满而内心空乏的人。目的被手段吞噬，从而滑向它的反面，必然走向自我否定。

　　因此，我认为，教育改革的出路不在“减课”，而在“补根”。降低外在负荷、优化内在负荷、增加相关负荷，是教学设计的核心原则。砍掉与学习目标无关的花哨包装，把“转化”而不是“输入”作为评价标准；评价一个学生是否学会了，不要看其能背出多少，而要看其能否用自己的话讲给不懂的人听。

　　所有学科，不比课时多少，也不比哪门课更重要，只讨论这门学科的知识在整个教育体系中的位置：历史框架、地理坐标、数理化工具……从而让学生的大脑处于科学、良好的状态。

　　这是一个古老的命题，关乎注意力，关乎认知负荷，关乎大脑在静息状态下生成原创性思维。

　　园丁如果只是一味地往土里播种子、撒肥料，却从不关心土壤本身是板结还是松软，那么东西撒得越多，庄稼烂得越快。

　　因此，教育的第一件事，是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