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池沙洲

　　美术课竟还能这么上？10月25日，由浙江、安徽多个美术名师工作室合办的一场中国画欣赏教学研讨活动在义乌举行。第一节课的授课者是一位高中教师——来自杭州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姚珏，授课内容“货郎图”主要出现在一些初中美术教材中，而上课的学生都是小学生，来自会场所在的义乌市廿三里第一小学。

　　课后，课程专家回归美术欣赏教学的“大问题”展开研讨：美是什么？美术是干什么的？审美解决什么问题？美术课应该怎么上？

　　美术是一门完整独立的学科

　　和学生一番寒暄之后，姚珏正式宣布上课。她给学生们带来了一份委托函：“诸生惠鉴，岁末将至，家中要添几件器物。”随后，她带领学生辨认信中提及的笊篱（漏勺）、铁搭（耙）、琵琶、算盘、刨子……并让他们从桌上的复制品中一一找出来。

　　这封信末尾有祝语：“天寒加衣，伏惟珍重。”落款为：“某顿首。”原来，这是姚珏凭借自身的古典画论修养撰写的一份仿古文案。

　　大屏幕上呈现给观众的，正是学生面前那幅由北宋画院待诏苏汉臣所作的《货郎图》。至此，学生已经完成了小学美术课程中“认识民间老物件”的任务，但这节课的用意尚未真正显露。

　　义乌市廿三里第一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刘智永在浙江省教育科学规划课题《感知·理解·超越：审美视角中国画欣赏“三重境”教学研究》中表述过这样一个观点：形式是审美的核心，它使美术有了完整的语言体系，从而独立成为一门学科。

　　刘智永还概括了杜威在《艺术即经验》中的观点：“审美经验具有自足性，不以外在目的为目的。”他不赞成将美术欣赏课上成史料讲解课：“一节课下来，没有涉及对美的欣赏，全过程都是知识考据。那么，我们怎么证明自己是美术教师，而不是历史教师？”

　　他风趣地用青年男女谈恋爱来比喻：“喜欢一个人当然需要去了解，但并不是越了解就越喜欢，适当保持神秘感也是一种美。”

　　接下来，姚珏引导学生观察、总结出中国画的一些布局方式。比如，画面中的六个孩童不是平均分布，而是分成三组，每组之间的两人形成互为呼应的关系。

　　隐藏在中国画中的审美密码

　　这种用中国画的精髓来欣赏中国画的方式，在第二节课中得以延续。这节课采用“一课双师”模式，授课者是义乌市上溪镇吴店小学教师金思瑜和义乌市苏溪镇西山下小学教师王景熙。

　　她们给学生展示的《货郎图》不是刚才那幅，而是南宋李嵩的一幅线描作品。金思瑜先展示画的右半部分，让学生观察人物的神态、姿势以及画面的视觉趋势。学生们明显感觉到，画的左边还应该有东西。

　　当左半部分也呈现出来时，学生们却感到诧异：一名妇女和数个孩童围绕着一片诡异的空白。实际上，这正是货郎和他的货郎担原有的位置，事先已用软件从画中抠除。

　　就这样，画卷在赏析过程中徐徐展开，制造的悬念也一点点解除。

　　当最后的“包袱”抖出来时，整幅画完整而清晰地呈现出来，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声。他们被货郎担上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商品，以及其精巧的手工与致密的排布震撼，从心底里认同它超过之前的所有人、物、景，当仁不让地成为视觉中心。

　　“一阴一阳之谓道，世界万物都是矛盾的统一体，一幅画也是这样，它能够把看似矛盾的东西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在说课环节，金思瑜引用了海德格尔“撕扯”的概念，即艺术作品的本源是“天空与大地的撕扯”。

　　而这种“撕扯”，就是刘智永在解析中国画理论时所说的“二元观照”：正如李嵩《货郎图》中人与物的相对集中与分散、线条的疏与密、不同人物朝向的向与背、货物的静与人物的动等，“整部中国画理论史，讲的就是一组一组的相对概念。除了以上这些，还有虚实、浓淡、刚柔、奇正、巧拙、清浑、开合……”

　　他还为听众介绍了“现代艺术史之父”沃尔夫林提炼出的艺术作品的五对概念——线描与涂绘、平面与纵深、封闭与开放、多样与同一、清晰与模糊，并援引杨思梁教授的研究，称“现代艺术批评之父”罗杰·弗莱的类似美学思想，其方法论最终都能溯源到中国古典画论。

　　在盛世中感受到生活中的美

　　“一个人怎么能背那么多东西？”

　　“是不是很重，是不是像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一样重？”

　　“这有点像我们的鸡毛换糖。”

　　……

　　学生们真实地表达着自己的赏画体验，甚至勾连出了这座城市最原初、最深层的乡土记忆。

　　据史料记载，乾隆年间，义乌全境的“糖担”已有近万副，其中以廿三里镇最为集中。廿三里不仅是“敲糖帮”的大本营，更是改革开放后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雏形的诞生地。

　　第三节课由安徽省宣城市旌德县高铁新区小学教师张孝月带来。她以明代画家计盛的《货郎图》为依托，讲解了远景、中景、近景、衬托、三角形构图等绘画原理，接着将学生分成背景组、货郎组、货架组、孩童组，引导他们分别关注画中的自然环境、货架上的物品、货郎的穿着以及孩童们的神态等方面，并与李嵩的《货郎图》进行对比。

　　学生们发现，计盛画中的人物不在市井之中，而是被名花、奇石、古木包围；货架上全是各种精致好看的小鸟，却没有“好玩、好吃、好用”的民间物品；货郎和孩童们都穿着华丽的绫罗绸缎，显得十分悠闲，似乎并不担心能否做成生意。

　　张孝月揭晓答案：在古代文人心中，绘画是人格、心境、生命哲思的载体，梅兰竹菊、山川草木皆有寓意；正如“货郎”也是一种隐喻——肩挑重担，将美好的货物送往千家万户。“货郎图”正是宫廷画师借市井风俗传颂太平盛世的一种方式，甚至逢年过节，连皇帝本人都要扮演货郎，与民同乐。因此，计盛《货郎图》中的“货郎”极有可能就是一位皇帝。

　　最后一位出场的教师将“货郎图”这一题材带进了现代。合肥市少儿艺术学校教师李旭将合肥籍画家亚明的《货郎图》展示给大家，其强烈明快的重彩装饰画风，生动表现了勤劳美丽的江南农村妇女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我们的这几节美术课，为什么偏偏要选‘货郎图’？”浙江省特级教师、嘉兴市实验小学教师曹建林总结道，“拨浪鼓从先秦礼器鼗，到宋代以后成为货郎的标志，摇动了几千年，摇进了寻常百姓家。美术欣赏课的教学目的是引导学生建立自己的审美态度、文化共情与创造想象，而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审美的落脚点就是生活，是一日三餐，是平凡烟火。今天的义乌链接全球贸易，就是从廿三里货郎的‘百样生意两肩挑’起步。‘货郎图’欣赏教学就是要让学生在中国画中看到中国气派、找到民族自信、感受生活的美，同时将走南闯北、吃苦耐劳的‘货郎精神’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