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晋弘

　　“伍老师，你们班那个女生又戴美瞳了，把她家长叫过来吧。”

　　这学期，我班上转来一个特别的女生。开学第一天，她就化着淡妆、披着头发、穿着便服，戴了一对好看的美瞳来教室。之后，不出意外地被领导看见，随后便是谈话、批评、教育。

　　我不能理解的是，上午刚被批评过，下午她继续化着淡妆、披着头发、穿着便服，戴着美瞳来教室。在一众穿着校服、整齐划一的学生里，她实在太显个性了。

　　开学一周了，她的装束还是未改。我苦口婆心劝过她很多次。

　　“你妈妈不是说给你配眼镜吗？你为什么还要戴美瞳？”

　　“学校说最近会严抓仪容仪表，请你赶紧换上校服。”

　　“你已经连续两天被通报披头散发了。我和你说过，白天是必须要把头发扎起来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扎呢？”

　　“你总是这样我行我素，哪怕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值日教师、德育处领导看到也会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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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我提醒她，她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面无表情。等我把话说完，她便若无其事地走开，身上的一切都保持原样。

　　她成了德育处的常客，写下了许多保证书，家长也被约见了好几次。但她依旧自行其是，家长把她的美瞳、便服收起来，她就找其他女生借。

　　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人可以固执到这般程度？

　　我想起了我小时候。

　　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家里终于有了第一台电脑，我再也不用厚着脸皮去别人家玩电脑了。表哥过来帮忙装电脑，还带来一张《魔兽争霸》游戏的光盘。

　　表哥知道我喜欢这游戏，我在他家时经常看他玩。有时候，他会找机会外出，把电脑让给我玩。但我不能待太久，不然会挨我爸一顿骂，所以我很少有玩得尽兴的时候。

　　如今，这款游戏就这么出现在我家电脑里，我自然想尽兴地探索一番：我想知道每个种族的人和建筑长什么样子；我想尝试每个英雄的技能，想知道怎么才能让英雄更强；我想知道不同的怪物被消灭后会掉出什么道具，每个道具使用后各有什么效果；我想知道只发展一个兵种而不管其他，结果会如何……

　　好奇心和探索欲促使我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地回家玩游戏，而每一次游戏又会让我产生更多新点子，激发我下一次的尝试。但社会普遍认为，沉迷游戏会使青少年变得脾气暴躁、热衷暴力。我爸妈对此也深信不疑。

　　没过多久，我爸只要回到家看到我在玩游戏，就会大声呵斥，把我从电脑前赶走；我妈回到家看到我玩游戏，也会让我不要玩，否则就告诉我爸。

　　为了不让我玩游戏，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先是删掉游戏，发现没用之后，又安装监控程序，接着设置开机密码，最后一招是摸电脑主机和路由器是否还有余热。

　　我和爸妈斗智斗勇：先是学会更改游戏图标，让爸妈以为电脑里没有游戏；又学会在开机时进入安全模式，跳过监控程序的自启动；最后还创建了新账户，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为了能玩游戏，我练就了一身“本领”：观察爸妈离开时鼠标、键盘、电线的摆放位置，用完电脑后一一恢复原位；时刻注意机箱温度，拿湿抹布擦，拿风扇对着吹；还学会了分辨小区里所有摩托车的声音，一听到我爸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马上将电脑恢复原样，回到房间，继续写在学校只写了一半的作业。

　　我爸多次表达了对这件事的不理解：“玩游戏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读书、做作业花的时间会实打实地用成绩回报给你，那玩游戏呢？”

　　“这个游戏每一局都要重新开始，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清零，到底哪里值得你费那么大劲也要玩上一局？”

　　“你跟我说说，这个游戏教会你什么道理？里面有什么知识是你在考试时能用得上的？”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就是非玩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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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的我只能以沉默回应，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热爱需要用多少利益才能精准衡量。

　　现在想来，我爸不能理解当时的我，像极了我不能理解那个戴美瞳的女生。

　　还有一则视频，也令我深思。

　　2025年12月4日，在深圳市致理中学举办的第二届“致理之夜”活动上，高一学生许子皓骑着山地自行车从教学楼出发，穿越校园，其间多次表演翘车头技术；进入礼堂后，他当着一众学生、教师与领导的面，顺阶梯疾驰，冲上舞台，点燃会场气氛。

　　视频发布后引发大量关注。因为在很多学校，学生连骑自行车都不被允许，更何况骑车上下楼梯、翘车头，这些镜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学校官方账号里。

　　看这个视频时，我脑海里浮现出几种声音：学生只戴了头盔，其他护具都没有，受伤怎么办？场地周围没有护栏和危险警告，出现意外伤到其他学生该怎么办？篮球、羽毛球不学，去学那么危险的运动，图什么？……

　　用利弊得失衡量一件事，是成年人思维的惯性。校园里的大多数规则，都是按照成年人的理解建立起来的，这也注定了在校园里，成年人不可能真正理解学生。一旦学生出现超出成年人预期的行为，他们受到的规训和压制往往远多于尊重和包容。不然，对于成年人来说，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便意味着风险。愿意冒着风险去理解学生的成年人毕竟是少数，趋利避害才是常态。

　　既然不可能完全理解学生，那么是否意味着教育是无意义的呢？我认为不是。教育不能简单地等同于说教，比起理解，学生更需要的是尊重。

　　一个总是按时交作业的学生，竟有一次不交作业，我不必非要其给个说法；一个一直认真听讲的学生，竟有一节课低头玩魔方，我不必非要批评；一个平时文静乖巧的学生，竟萌生了特立独行的想法——很多时候只是想法，我不必非要劝其放弃；一个平时把大量时间花在学习上的学生，竟用大把时间做无意义的事，我也不必非让其意识到学习的紧迫性……

　　每一代人成长的环境不同，注定上一代难以真正理解下一代。比起以引领者姿态对学生“修修剪剪”，成年人更应给予学生尊重、为其腾出空间。或许如此，他们才可能对等地从成年人的角度去思考什么是学习、什么是美、什么是人生。

　　那个戴美瞳的女生，我多次提醒却未果，便决定尊重她的选择。慢慢地，我发现她开始在我的课上开口朗读了，与同学说话时火药味也没那么重了。虽然直到现在她仍坚持戴美瞳，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变成一个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