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翔

　　本来，纸质阅读的意义是不容置疑的，哪怕数字阅读已成常态，哪怕AI时代已经造就了可以按需生成、动态交互的全新阅读生态，我们还是相信，不同的阅读形式可以并行不悖。但是当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发出“现在谁还看书看报刊啊”的感叹时，这种“相信”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笃定。纸质阅读需要重新“正名”，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态位”。

　　在今夏召开的全国书博会（杭州）读者大会“书香中国·阅读之美”分享环节中，著名学者葛剑雄坚信“纸质书永远不会消亡”，依据是阅读除有获取知识、信息的功能外，更有满足人们精神需求的目的。钢笔圆珠笔普及后，毛笔字反而成了艺术；汽车普及后，人们反而更爱跑步。对于心灵的成长和人生的乐趣，纸质阅读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没错，满足精神需求是纸质阅读的生态位。但这有点太笼统了，容易让人把捧读纸质书刊看成是出于某种“情怀”，若仅此而已，那纸质阅读存在的合理性未免太脆弱了。事实上，纸质阅读的珍贵，在于它是一件特别需要耐心和专注力的事。

　　谁也不会否认技术进步给阅读带来的积极影响。比如，每个人接受信息的广度大大拓展了，时效显著提升，知识更加可及，检索极其便捷，储存无比轻量，提问获取点击可得……大家都在刷短视频、看剧、读网络文本，也会借助AI进入内容生成以及人机对话的“阅读”状态。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抵制数智技术支撑的阅读。

　　但还是有值得警惕的东西：当所有文字都变成轻逸的、无限滚动的、随时可以划走的信息流之后，我们“读”了半天恐怕一无所获。哪怕有所谓的“信息增量”，却没有什么思维质量，这样的“阅读”不是汲取而是放空，没有沉淀只有浮躁，得到的体验不是阅读书刊之后的充实饱满感而是一种在流量里瞎扑腾的失重和空虚。

　　而且，正如有学者指出的那样，数字媒体时代，被智能技术“驯化”的人们看似自主，实则在被平台算法、数据监控和集体情绪牵着鼻子走，一个个都成了“聪明的汉斯”（这是一匹曾被认为无比聪明的会算数的马，其实它只是在对信号作出反应，并无独立思考）。从这个意义上说，青少年更不可耽溺于数字阅读而摒弃纸质阅读。无论如何，纸质图书、报刊的编辑出版都是有质量门槛、专业把关的。而现阶段，数字阅读面对大量未经专业审核、胡编乱造的假信息，AI生成的大量“看上去很真”的内容其实也是无人负责、错误百出的伪知识，分辨能力不足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掉坑、踩雷。

　　数智技术支撑的阅读，其弊病表现在：超文本的非线性阅读可以快速关联信息，但容易造成注意力的分散；随时检索和提问获取可以快速得到答案，但会带来探究欲的消解；几乎不需要文字符码转译的直观“阅读”能带来超爽的视听享受，但会弱化长线逻辑推演和静心思辨的能力……对青少年学生来说，正如没有“手搓”作文无法习得语文能力一样，没有通过大量纸质阅读养成的阅读力，高阶思维培育定会大打折扣，心灵的滋养恐怕更无从谈起。

　　纸质阅读往往并非轻松的消遣，而是一种需要付出心力的智力活动。相较于读屏的丝滑和跳跃，纸质书的实体感会带给人一种全身心驻留于此时此刻的稳定感。人与书之间会形成一个场域，让读者慢下来，与作者和文本进行跨时空的盘桓、交流。很多人还会折页、划线、作批注、写笔记，在书页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这些不可一键清除的痕迹同样属于岁月和成长。

　　其实在一个人成长的历程中，纸质书尤其是连续出版物（报刊），还有一种陪伴、守望的功能，它们往往会在不经意间留下生长的痕迹。

　　“您好老师，我初中的时候最喜欢的作者就是您！那时候《中学生天地》上您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好喜欢！谢谢老师的文章陪我度过整个初中时期，毕业后我还向我的学妹要过往后多期的《中学生天地》……”这是一名初中毕业生在我长满荒草的微博上的留言。长长的一段文字，表达了她对于当时《中学生天地》中《美丽人生》专栏文章的喜欢，以及对于那段岁月里有这本杂志陪伴的感谢。

　　“相伴一程，相随一生”，正是《中学生天地》这本青春读物所追求的目标，她始终站在中学生身边，做他们最可靠的青春同路人。

　　《小学生时代》主打的也是一个“陪伴”，“长情陪伴，温暖守望”是这本期刊的定位。30多年来这本优秀少儿期刊陪伴着一代又一代小学生长大，而她则如作家黄亚洲期许的那样，保持着一份童真“永远长不大”。通过作文大赛、美术作品大赛以及像“给十年后的自己写封信”“漂流的绘本馆”这种持久、优质的服务活动，这本期刊吸引了无数孩子进入“小时社区”。还有《幼儿教育》，“呦呦的故事盒子”这个学前儿童阅读品牌已经做了9年多，500余位朗读者参与，点播量超100万，在一个又一个动人故事的陪伴和滋养下，孩子们的眼神更加清亮……

　　阅读是一段陪伴，也可以是一场等待。

　　那天翻一本古人书信集，读到一句：“可人不来，苍苔满径。”这样唯美、极具文青气质的句子是谁写的？一个彪炳史册的名字：文天祥。当时他山居养病，度日如年，给友人谢爱山写信，字里行间写满了对与这位知己把酒看山、握手长吟的期盼。我掩卷深思，嗟叹良久，不知何故，就是想在此处逗留片刻。我拿笔在这篇文章上划线圈点，在页边写下“此句写尽候人不至之寂寥孤独”。这样的体验感是只有纸质阅读才能带给我的。有时候我们等待一本好书、好刊，何尝不像在等一个老朋友呢？若长时间没有翻动书页安静阅读，只怕心里也会长满苍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