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言 宏
近日,一场以“如何建设美好校园”为主题的校长研讨活动在宁波市海曙中心小学举行。没有冗长的报告,没有堆砌的数据,来自宁波、杭州、台州、丽水、金华等地的校长和专家学者围坐一堂,话题始终围绕一个朴素的问题:一所学校,究竟该给学生留下怎样的每一天?
会场里,海曙中心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周静珠第一个发言。她说,“健康第一”绝不是简单地多开几节体育课、多组织几次体育活动,而是一场关于“培养什么人”的深刻教育变革。这番话为整场研讨定下了基调——美好校园,要从重新理解“健康”开始。
健康不只是一门课,而是学校生活的底色
“健康第一”理念下的美好校园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每位校长描绘的画面不同,底色却出奇地一致。
在周静珠看来,美好校园包含3个层面:身体健康、心理健康、社会适应性良好。“这一理念在学校里落地,就应该体现在每一个具体的学生身上,让每一个学生被看见、被支持、被成全。”
宁波教育学院教育培训学院院长黄和林把“幸福”拆成了两半:向外,是与别人比较产生的快乐;向内,是发自内心的快意。他更看重后者。“幸福校园更要从长期生活在校园中的人的内心来考量。”对此,他用了3句话来描述——人人散发健康的气息、处处可见灿烂的笑容、时时收获学习的快乐。落到学生身上,就是吃得香、睡得好、动得够、笑得真,“概括起来,就是有为、有味”。
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黄芳把健康提到了教育本体的高度:“教育的本质是生命的生长。健康既是教育的前提,也是教育的目的。”她认为,建设“健康第一”的校园,首先考验教育者能否以完整的视角看待人的发展,能否尊重青少年身心发展的普遍规律和个体差异,能否把培养身心健康的人作为学校教育的底层逻辑。“减少规训,增加指导,丰富活动,强化合作,让学生在学校里可以舒心地笑、放心地跑、用心地学。”作为基础教育的观察者和研究者,她期待通过专题研讨,推动校长把“健康第一”的行动提炼为典型案例,“用概念照亮实践,让经验得以迁移”,让越来越多的学生身体舒展、心里踏实、眼里有光。
缙云县新建小学副校长马鑫飞的发言里,有一代人的回望。他谈起70后、80后的童年:管束少、压力小、没有过度补习,有大量空余时间可以自由玩耍、自由探索。“正是这种宽松、留白的成长环境,让很多人在不被约束的时光里自发探索兴趣、锻炼动手能力、激发创造力。”但他坦言那一代人也有遗憾——资源匮乏、缺乏专业引导。而当下教育资源充足了,学生反而越来越不自由、越来越不松弛。他直指症结:很多学生的学习靠的不是内驱力,而是被两种外部力量绑架——利益诱惑和压力恐吓。“一旦外部的奖励和压力消失,学习就会立刻停止。”所以他心中的美好校园,是松弛、友好、自由、充满生命力的;但自由不是放任,而是包含动力自由、选择自由、思辨自由3个层面的“自主成长式自由”。
台州市黄岩区院桥镇中心小学党总支书记李运玲的描述很有画面感:学生每天有大量真实的身体活动——奔跑、劳作、搬运、搭建,身体在被使用中变得更强;有真实的交往与冲突——合作、协商、承担,心理在经历中变得更坚韧;有真实的意义感——种的植物活了,做的东西有用,精神在被确认中扎根。“健康不是讲出来的道理,而是在日常中一天天活出来的状态。”她把“健康第一”上升为一种课程哲学:教育的根本,不在于教学生“知道”健康,而在于让他们在课程中“活出”健康。
三门县浦坝港镇小雄中心小学校长郑亚的话简短却戳人。她理解的“健康第一”,不是体育成绩多好、比赛拿多少奖,而是学生在学校里“身体舒展、心理安全、关系温暖”:早晨不被书包压弯腰,课间不被“圈养”在教室,走廊转角能玩,操场不大也能跑;体育课不挑尖子,人人上场、个个出汗,弱的学生不怕出丑,强的学生有空间。“学生焦虑时有地方说,失败时不被嘲笑,输了还能再来。教师愿意蹲下来听。食堂让人放心,校园让人安心。”她说,在这样的校园里,学生就会身上有汗、眼里有光、心里有底气,健康也就不再只是一门课,而是学校生活的底色。
校长既要“做减法”,也要“扛责任”
设想再美,落不了地就是空谈。研讨进入第二段,问题变得具体:按这样的设想,校长应该做些什么?
黄和林从管理角度给出了一个思路:宏观上,“办学理念—具体行动—自我评价”的闭环至少贯穿3年,用融入幸福感元素的理念引领发展,让师生在实践中体悟“幸福是奋斗出来的”;中观上,课程、课时、师资、空间、评价要系统安排,而非各行其是、相互割裂;微观上,让学生、教师乃至家长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感。
黄芳注重“凝聚共识”:社会、学校和家庭都要把身心健康成长排在第一序位,守护学生自由奔跑的欢乐,尊重学生自我表达的个性;要以学生的视角重构校园生活的时间和空间,守住刚性的运动时间,设计丰富的活动形态。“成长是千姿百态的,要用好数智化评价工具和协同机制,实现‘一人一策’的个性化评价。”
武义县栖霞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雷春伟坚信学生的智力发展依托矫健的身体。“校长要转变评价导向,跳出唯分数思维,把健康工作纳入学校章程和顶层规划,建立清晰的责任链条,把体育时长、心理筛查、睡眠保障等硬指标落到实处,定期复盘,不流于口号。”他说,校长作为学校教育的第一责任人,要做好资源统筹,把本土特色资源转化为育人载体;要搭建协同链条,推动党建、德育、教学、后勤、工会等部门联动,一边保障学生的运动场地、午休条件和心理支持,一边关照教师身心健康。他提到,校长要学会做“减法”——给学生留出运动、休息、倾诉的时间,不挤占体育、午休时段;也要做“加法”——持续改造校园空间,丰富运动项目,拓展心理陪伴载体。“校长要做好文化引领,让全体教师理解,好成绩是建立在好身体和好心态之上的。”
余姚市瑞云学校党总支书记陈丽君把健康行为培育嵌入校园治理,与“种德养心”的办学理念实现同频共振。她讲了3个层面:顶层架构上,打通“种德—养心—健康育人”一体化设计;育人机制上,推动教师从监督者转为陪伴者、唤醒者;协同共育上,凝聚家校共识,杜绝出现健康行为“校内一套、家里一套”。
“一切结果,都是多重关系相互作用的总和。”马鑫飞说,学生的成长质量,从来不是单一分数决定的,而是所有关系、所有环境、所有体验叠加的结果。校长最应该做的,不是不断加压、严格管控,而是把松弛的童年还给学生。“要以美好的环境、温暖的关系、自由的成长氛围,培养身心健康、人格完整、眼里有光、心中有爱、会思考、能自主的新时代少年。”
临海市永丰镇中心校党总支书记黄敏坦言,来自师资培养、场地改造、家校协作、社会资源引进等方面的一些阻力超出学校可控范围,相比之下,保障学生的睡眠与运动时间能直接惠及每一名学生。他重点关注3件事:课程实施要规范,优化作息时间表与课程表结构,杜绝挤占体育、艺术、劳动课程时间;教师不拖堂,课间管理不以安全责任为由限制学生活动时间与空间,校长作表率,鼓励教师课间与学生一起活动;控制作业总量,建立全校统一的作业总量公示机制,由年级组组长和班主任牵头统筹,课后服务适当增加活动类内容。“如果没有时间保障,一切措施都会成为空谈,再高端的硬件设施、再专业的师资团队也难以发挥作用。”
李运玲从课程角度给自己定了4个角色:做课程的设计师,亲自回答“这所学校的学生,在小学6年里,身体要经历什么、心灵要经历什么、要为一生储备什么”;做教师的专业合伙人,与教师共同研读、共同磨课、共同研究学生,让教师先成为课程的体验者,再成为课程的创造者;做资源与边界的架构者,把校园、田野、社区、家庭都转化为课程现场;做评价的守门人,用看见过程、看见进步的评价保护每个学生的生长节奏。“校长守住的,是学生健康成长的底线与高度。”
美好校园的答案,写在学生脸上
研讨来到了最热闹的环节——实践分享。一个个细微而具体的做法,让美好校园从概念变成了可触摸的日常。
周静珠说,学校提倡做好3件事。第一件,让身体健康的信号被看见:优化膳食结构,增加蔬菜配比,监控学生自助午餐的量,确保达标而不超标;统整大课间、活动课、体育课与运动会,以篮球、足球、跳长绳等活动促常态化锻炼。第二件,让校园成为社会实践场域:设计“星荫小先锋”安全、卫生、文化、后勤、健康五大岗位,让学生跟岗体验、参与学校管理;定期开展场馆式美育研学;把校园艺术节改为项目化学习展示活动,比如三年级模特秀,让学生经历设计、制作、展示等全过程。第三件,把守护学生心理健康落到实处:建立“心情晴雨表”和“情绪信箱”,通过晨检观察、心理委员每周上报等方式进行日常监测;推行“全员心导师制”,每周一谈、每月一访、每学期一评;心理健康课与体育社团、艺术表达、劳动实践结合;推进家校医社协同,开设家长学校、建立转介绿色通道;制定心理健康日常观察与分级预警制度,形成绿黄橙红四级预警及“班主任—导师—心理教师—校级专班”处置流程。
雷春伟描绘了学生在栖霞小学的日常:清晨进校,学生可在操场上奔跑嬉戏,也可到德润书屋晨读静心,然后从容走进教室;大课间,既可参与军体拳、旗语操,也可加入匹克球、飞盘、篮球等社团活动;校园边角与走廊转角均被改造为运动小空间,让学生“走到哪里都可以动一动”;在“鸵鸟心情驿站”,学生可将烦恼写下投入信箱;中午,学生可在躺睡椅上安稳午休;学校还将红色资源融入体育活动,举办军事趣味运动会、亲子长征障碍赛等,让学生在闯关锻炼中涵养爱国情怀。
雷春伟说,学校还配置了专属体育俱乐部与康养活动,让教师以饱满状态陪伴学生。他介绍了三维协同策略:党建领航打造“红泉”育人体系,校领导牵头成立健康教育领导小组,设立党员健康示范岗;完成23处校园微改造,盘活走廊死角,打造泛运动空间,同步打造“泉润晨读”;创新心理陪伴载体,依托校园鸵鸟养殖点,以动物陪伴的方式让学生乐于倾诉,组建“红泉”暖心导师团;师生健康同护,全校配齐躺睡椅,工会开设匹克球、斯诺克等4个教师体育俱乐部。“今年的运动会,学生全员参与,亲子参与率达92%。”说句话时,他特地加强了语气。
陈丽君将学生按身心发展特点分成3段:一到三年级“慢养健康”,此段学生如初发树苗,要引导他们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有序活动、平和表达情绪;四到六年级“养活健康”,此段学生自主意识萌发,要把健康从“大人要求我做”变成“我知道怎么做、愿意坚持做”;初中段“省养健康”,取自王阳明“自省”“事上磨炼”的思想,引导青春期学生向内观照、自我省察,读懂压力、觉察情绪、抵御浮躁、守住本心。
丽水市莲都区人民路小学校长沈武君带来了“好玩”与“有效”的辩证法。他说,落实每天综合体育运动不少于2小时,必须关注两点:学生要玩得开心,运动要动得有效。“好玩是让学生动起来的前提,有效是落实‘健康第一’的根本,二者不是对立,而是一体两面。”学校从场地、时间、课程活动等方面一体推进:新增攀爬设施、三人制圆形足球场、轮胎运动区,搭配原有田径、球类、轮滑场地,给学生更多选择;开足上好体育课,用好体育早自习、上下午大课间和课间15分钟;把攀爬、三人制足球、轮胎创意运动融入体育课、大课间和体育节,定目标、抓实施、重评价,常态举办阳光体育节、体质检测运动会、班级足球联赛,以赛激趣、以赛促练。
研讨中,参会者们说法各异却指向同一处——学生的脸。他们一致认为,美好校园不是另起炉灶的新工程,而是对“培养什么人”的回到原点的追问。
散会时,海曙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正传来课间的动静。走廊转角处,几个学生抱着长绳跑过,笑声先于人影拐过弯。这或许就是这场研讨最好的注脚:美好校园的答案,从来不只在校长的发言稿里,更在每一个学生奔跑时扬起的衣角和舒展的眉眼里。正如黄芳在作总结发言时所说——期望越来越多的学生在校园里身体舒展、心里踏实、眼里有光。这既是一位研究者的期望,也是所有与会者共同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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