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汪 恒

　　带着一沓佐证材料、一套设计图册，湖州师范大学艺术学院艺术设计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祝紫颖自信走上答辩席。“项目落地情况怎么样？”“设计效果能复现出来吗？”评审专家的提问直接而具体。对于自己开展近两年的民宿软装在地性设计实践，祝紫颖再熟悉不过。最终，她如愿成为学校首名以实践成果成功申请学位的专业学位研究生。

　　据2025年1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均可作为申请学位的核心依据。今年年初，浙江部署推动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将“一校至少一人”的推进要求列入高校综合考评体系。今年，全省高校预计将有30~40项实践成果成功申请学位。

　　作为研究生教育评价体系的一项重要制度创新，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有哪些特别之处？如何在实践层面平稳落地？它又将如何从学位认定这一环节切入，改变研究生分类培养的整体格局？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近日走访了省内多所高校，进行一番了解。

　　学以致用“亮本领”

　　“自己做的东西被认可了，很踏实。”走下答辩席，浙江海洋大学船舶与海运学院交通运输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蔡晴静感言。她提交的实践成果是一套软件系统，能帮助相关企业更好地监控和跟踪海底裸露的管缆，监测效率相比原有模型提升了足足30%。

　　蔡晴静的入企课题做了两年多，原本一直按照论文的要求来推进。上学期学校出台了关于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相关细则，她和导师白兴兰商量后，两人都觉得课题中的创新点很多，可以试试作为实践成果来申请学位。因为没有先例，蔡晴静甚至做了两手准备，此前提交的论文也已通过外审环节，可以作为保底。

　　实践成果和论文，准备起来有什么不一样？“我的研究最终在系统作业中得到验证，取得了实效，这种获得感是传统论文很难给予的，真正体现了学以致用。”蔡晴静说。白兴兰告诉记者：“实践成果和论文的出发点就不一样，论文往往只能搭建相对模糊的框架，而实践成果则需要建立在非常具体的解决方案之上。”

　　从研二开始，祝紫颖就进入了长兴县水口乡设计赋能乡村振兴科技小院，读研期间的科研项目、论文、竞赛等产出都围绕着在当地的实践经历进行。“写论文更像是对一个领域的深入探究，但实践成果需要更多考虑如何落地的问题。”祝紫颖认为。还有一点吸引祝紫颖的是，因为有扎实的前期积累，相比毕业前另起炉灶写论文，实践成果撰写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

　　将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并列，释放了意味深长的信号。温州大学首批2名以实践成果通过学位答辩的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均出自该校机电工程学院。学院副院长朱德华说，传统的学位论文主要按学术标准来衡量其价值，往往忽视实际应用。实践成果可以围绕企业生产中的某一项具体技术，哪怕是业务瓶颈展开，基于的都是真实需求，“要做出高质量的实践成果，其实是更难的”。

　　在浙江理工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余厚咏看来，这一改变是在告诉专业学位研究生，要更加注重“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做研究要以应用性为导向，考虑落地的可能性，这一过程也会提高大家的创新创业能力和岗位胜任能力”。祝紫颖告诉记者，实践过程中，自己发现问题、探究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都得到了明显提升。其间，当地还有企业因为看到了落地的项目，而向她抛来橄榄枝。

　　成果把关“打好样”

　　举办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答辩会，对大多数高校来说还是头一遭。今年3月，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制定了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实施细则（试行）等制度文件，明确了可行性论证、中期检查、成果鉴定、盲审、答辩等环节的操作规范。与以论文申请学位最大的不同，就是设置了成果鉴定会。“鉴定会主要关注成果本身有没有应用价值、创新性如何以及个人贡献。”杭电研究生院副院长潘建江介绍。

　　今年“五一”前，学校6项研究生实践成果的鉴定会都按计划收官。根据项目的差异，有的在企业里办，有的在校内办，但到场的5位评审专家中至少要有2位来自行业企业，学生需现场介绍自己的成果，并回答专家提问。只有通过了成果鉴定会，学生的学位申请才能进入后续环节。和杭电一样，省内各高校都设置了类似的环节。“我们鼓励将应用鉴定会放在企业里开，让专家看到实践成果在生产环境里真正运转的样子，让企业指出学生成果的创新点。学生最后带着一份实践创新成果总结报告去参加后面的盲审。”余厚咏告诉记者。

　　各种类型的实践成果，如何用科学的标尺来衡量？在浙江科技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黄俊看来，这有赖于包括行业专家、高校教授在内的成果评价委员会的判断，“要看学生是否达到了硕士毕业水平，比如能否对工艺进行改进、能否提高生产效率”。湖师大艺术学院院长鲁海峰认为，对于设计类的实践成果，主要考查学生的方案是否对服务对象的需求、方案的可行性、成本控制和效果呈现、后续拓展的空间等作出较好的回应。

　　“在答辩会上，专家都会问得很细。学术试验的成果在小环境下能跑通就可以，但工程实践面临的环境可能会非常复杂。实验室里运行挺顺畅，但一到企业里，就会发现有各种干扰。”潘建江举例，这次有学生研发出一套吊挂喷涂柔性化产线作业系统，就被问到生产中系统出现故障怎么办、机器视觉里摄像机适配型号范围有多大等具体问题。对细节的“求真求实”是这类答辩会的鲜明风格。

　　浙江警察学院今年有2名警务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分别以调研报告、案例分析报告申请学位。相比于工程类的产品、专利、软著等更“一目了然”的成果，法学类实践报告的含金量如何把握？学校研究生工作部主任周建达告诉记者，主要从来源及影响力、专业性、应用性、创新性、规范性等5个维度来衡量。“学生的实践成果选题由公安机关实战单位征集而来，最后的成果也会提供给相关部门作为决策参考，由他们来‘验题’。”周建达介绍，这次通过学位申请的2篇报告的篇幅远远高于学位论文要求的3万字，在7万字左右，文中有大量的调研分析，论证扎实，要做好是有相当难度的。

　　在周建达看来，高校要建立与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制度相适应的质量管控体系。在浙警院，实践成果申请要经历可行性预论证、可行性论证、季度检查、中期检查、函评预审、预鉴定、校外盲审、答辩等8个环节。其中，可行性论证相当于正式开题，之后每个季度要检查一次，函评预审则相当于校内盲审，通过严格评审标准，确保通过答辩的实践成果“一篇能顶一篇用”。

　　培养模式“再升级”

　　“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通道打开后，可能会给高校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朱德华直言不讳。在他看来，这会倒逼学校的相关研究生导师加强与行业企业的合作，真正去做一些“接地气”的工作。潘建江表示，“如果要让学生能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首先作为校内导师要跟行业企业有紧密的合作，他研究的内容需来源于行业企业实际课题，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

　　校企合作的改进也成为现实需求。“要找到合适的企业，将协同育人做实。”嘉兴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叶宝林认为，高校唯有筑牢与企业的利益共同体、赢得企业信任，学生才有机会真正触及并破解“产业真问题”。同时，还需妥善处理好知识产权共享、企业技术秘密保护等敏感而现实的合作细节。

　　为了帮助学生找到合适的实践平台，朱德华介绍，温大机电工程学院将强化各签约研究生实践基地的运行质量，做到“有进有出、动态调整”。浙理工也在探索驻企培养和驻平台培养两种模式，“大的龙头企业实行驻企培养。中小型企业科研条件相对欠缺，会依托地方研究院驻平台培养”。余厚咏向记者表示，未来或将推动成立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更好解决学生的实践问题。

　　专业学位研究生集中在第一年的课程教学部分，也将迎来新变化。杭电明确，各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方案中至少需设置一门校企联合课程，企业导师进校内授课需要达到一定比例。而在浙理工，传统的授课部分或将压缩为半年，另外半年留给校企联合课程，真正缩短“高校与企业之间的最后一公里”，为学生产出高质量实践成果做好铺垫。

　　更大范围的改革动作正在酝酿。“接下来，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模式将由工程类专业学位研究生向全校各专业学位类别推广。”潘建江表示，还将结合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加快推进项目制学生成果培育产出，引导学生树立明确认知：走进企业开展实践，核心目标就是解决产业实际问题。嘉兴大学依托与地方政府、区域龙头企业共建的长三角卓越工程师学院，将建设更完善的校企协同育人机制，推动专业学位研究生与合作企业签订联合培养及预就业协议，实现人才培养与就业发展的精准对接。

　　“重实践、强能力将是专业学位教育不变的主线。”黄俊表示，浙科大将加速推动培养导向从“唯论文”向“能力导向、贡献导向”转变。浙江海洋大学也将通过改革，加快实现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的三大转变：培养目标从学术型转向技术型，培养场景从实验室转向企业一线基地，培养评价从学术论文转向产品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