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纯纯

　　29年前的北京，大一新生曹漱芹坐在北京师范大学特殊教育系的教室里，上开学指导课。那时的她，与第一志愿中文系擦肩而过，对所调剂的特殊教育专业还一无所知。

　　课上，教授朴永馨让全班学生转头看看彼此，并说说都看到了什么。学生们回答：人、笑脸……朴永馨告诉学生：“你们要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因为特殊教育正是承认并且关注差异的专业。”这句话，让曹漱芹一下子喜欢上了新专业。

　　自此，曹漱芹在人群中长久地张望着，不断寻找着差异，也尽自己所能提供支持，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片个体差异最大、谱系类别最多、最需要被理解的“星空之上”——孤独症学生。

　　“还是要做正确的事情”

　　曹漱芹第一次真正走近孤独症学生，是在2004年。彼时，她从北师大硕士毕业，进入浙江师范大学杭州幼儿师范学院（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前身）任教，并承担着建设特殊教育专业的重任。同时，根据学院的青年教师培养“驻点制度”，她需要在杭州市杨绫子学校跟岗一年。

　　曹漱芹还记得，一堂课上一名孤独症学生毫无征兆地打了身旁的教师一下。教师没有责备学生，只是努力去安抚，甚至先向学生道了歉。

　　“这样的课堂一定是有问题的，需要颠覆性变化。”但问题出在哪里、该为学生和教师提供怎样的支持，当时的曹漱芹也没有答案。

　　更让曹漱芹触动的是，类似的情况远非个例。跟岗的日子里，她看到有学生每隔一段时间就猛然站起、原地跳动；有学生突然跑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也有学生长期坐在角落，不与同伴互动。而教师们都有些束手无策。

　　曹漱芹觉得，既然看到了问题，就要做解决问题的那个人。于是她决定继续攻读博士，学习与孤独症教育相关的专业知识，并且经过与系里的反复讨论，最终将专业建设的重点方向确定为孤独症教育。

　　博士毕业后，曹漱芹重返岗位。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对于一名高校青年教师而言，发表论文、申请课题是日常，但偏“冷门”的孤独症相关选题显然不是最佳选择，尤其是与一线教育实践相关的研究，更是周期长、见效慢、发表难。最初几年，曹漱芹也动摇过，不自觉地选择阅读障碍、心理认知等“主流”选题。但每当去一线课堂，一次次无法预料的爆发、一张张令人心疼的面孔都在叩击着她的心。

　　那天，在运河边，曹漱芹一趟一趟地走着，两种声音在反复拉锯。直到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虽然难，还是要做正确的事情。一定要解决真问题，要运用到教学实践中去，要做‘顶天立地’的研究。”

　　“去一线，找真问题”

　　曹漱芹重新扎回了一线课堂。

　　她发现，比起几年前，孤独症学生数量在持续上涨，“教什么、怎么教、如何支持”的教学问题也愈发困扰教师。但是，国外的课程标准或指南都建立在个别化训练的基础上，不适用于国内集体教学的场景。

　　“这就意味着，中国的孤独症教育必须有属于自己的融合教育新范式，而且是可复制、可推广的。”这样的创新理念很快得到了学院支持，学院不仅组建了一支强有力的师生团队，并且在浙江遴选了10所试点学校。

　　“各方面几乎都是从零开始的。”团队成员之一、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副院长林云强说，孤独症个体差异之大，让任何“一刀切”的方案都注定失效。唯一的办法就是下沉、再下沉——尽可能地扩大访谈面，一遍遍跟不同的教师和家长聊，一次次把方案拿到课堂里反复试验。林云强说，虽然过程很累，但是每次去一线课堂，陪读的家长们总是最热情的，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成员们都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这一“啃”，便是10余年。当初困扰曹漱芹的“如何支持”问题，逐渐清晰起来。团队构建了一个“全支持课堂”，从目标、内容、策略、环境到评价，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支持体系。所有研究凝练成课题《关键能力导向的孤独症学生融合教育新范式及课堂教学实践》，该课题斩获2022年基础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在此期间，团队还承担了教育部委托项目，着手编写孤独症儿童关键能力发展与促进指南，并于今年正式发布，提供了我国首个可用的孤独症学生教育目标与指导框架。

　　2024年，经教育部批准设立的首个国家级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资源中心，落户浙师大。团队也由此发展为一支横跨教育学、心理学、艺术学、计算机科学等领域的70余人研究队伍。

　　带领的团队日益壮大，曹漱芹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始终没变：“去一线，找真问题。”为了鼓励更多的学生深入调研，她每次都亲自帮学生对接学校，并简化报销流程。学生金姹嫣在读研期间，就把杭州地区及周边的特殊教育学校都跑遍了。“发现问题—寻找理论支撑—回到一线反复验证”，这样的科研训练赋予了她终身受用的能力。现在，身为绍兴市上虞区特殊教育学校教科部主任，金姹嫣为学校建起了一套完整的孤独症跨界教育支持体系，还助力学校斩获了浙江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特等奖。

　　与此同时，曹漱芹还与学生“约法三章”：不能将孤独症学生当作实验工具；不能扰乱正常教学秩序；要尽可能地为师生和家长提供支持。“去一线不仅是为了做研究，更是为了塑造学生的职业信念，让他们在未来能够真正面对差异、接纳差异、支持差异。”曹漱芹说。

　　“要始终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

　　浙师大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院长、国家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资源中心执行主任、浙江省残联第八届执行理事会副理事长（兼职）……多重头衔加身，如今的曹漱芹越来越忙。但她的日程表上，有两件事情必不可缺：一是参加学生组会；二是修改学生的第一篇论文。

　　“最频繁的时候，一周要开两次组会，所有人都得上台汇报。”学生赵靖回忆说。同时，曹漱芹还为每名学生组建多元导师组，从不同角度为学生的学术研究保驾护航，“每次组会，都像是一次小型答辩”。

　　尤其是对待学生的第一篇学术论文，曹漱芹是特别严格的，她认为，第一篇论文是学术研究的起点，必须精益求精。赵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初稿是前一天晚上8点多发过去的，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反馈，满篇都是详细批注，甚至连标点符号的差错都被一一改正了。

　　那篇论文前后打磨了半年，修改了十几遍，最终却因为选题被抢先发表而搁浅。正当赵靖心灰意冷时，曹漱芹又专门打来电话，及时鼓励他：“做学术不能太功利，在写作的过程中不断有所收获才是最重要的。”

　　此后，赵靖对学术研究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不仅多篇论文被核心期刊收录，他还被评为学校“十佳学术之星”。如今在华东师范大学读博士的他，电脑桌面上始终保留着满是批注的第一篇论文。

　　近日，《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印发。曹漱芹曾多次以孤独症教育专家的身份参与前期调研工作。看着文件中孤独症教育被多次强调，她特别欣喜，也倍感责任重大，未来要做的还有很多——持续实施全国“星星计划”孤独症教育骨干教师培训项目、不断完善免费为家长提供线上培训课程与咨询服务的“星光学院”、扩大中国孤独症教育经验国际影响力……

　　面对这份不寻常的事业，曹漱芹将自己的微信名取为“凡尘”，意为平凡的一粒尘土，时刻提醒着自己：“要始终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努力让千万‘星星的孩子’平等拥抱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