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观成武林中学  严 佳

　　初二上学期，班里悄然兴起“磕CP”的风潮。起初，我只当是学生间的玩笑，直到发现被起哄的学生眼神躲闪、笑容僵硬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最让我挂心的是小松和小竹。小松思维敏捷，课堂上常有独到思路；小竹文静细心，作文常被当作范文。两人常在一起讨论难题，课间、午间总能见到他们专注交流的身影。我一直很欣赏这份因学习而生的惺惺相惜，纯粹得令人动容。

　　可这份美好渐渐被周围的起哄声裹挟，变了味。一节科学课上，小松照常举手发言。教师刚点到他，后排就传来嗤笑声，还有人低声起哄“又来了”“爱显摆”。

　　小松瞬间涨红了脸，原本流利的表达突然卡壳，下意识地看向小竹。没想到起哄声更大了，他慌忙收回目光。

　　我望向教室后排，几个男生正对着小松和小竹挤眉弄眼，而小松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耳朵通红。

　　这节课后，我发现两人都变了：小竹课间不再走出教室，路过小松座位刻意绕远；走廊偶遇，两人像触电般低头快步走开。曾经无话不谈的学伴，如今形同陌路。

　　询问班干部后我才知道，全班都在传他们在谈恋爱。

　　我想起升初二前的那个暑假，班级组织溯溪活动，就有人对着两人起哄，他们尴尬地隔开老远。当时我以为只是学生之间开玩笑，并没在意。

　　如今我才意识到，两个原本正常交往的学生，已被这些玩笑折磨得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在班上发火，怕强化学生的不良联想，也怕让他们的处境更加尴尬。

　　我先分别找他们谈心。与小松谈心时，我不提“早恋”，只问他最近上课为何总走神。

　　小松低着头，许久才小声说道：“老师，我一站起来，他们就笑我。”

　　我问他，他们笑什么，他却不肯说。

　　我轻拍他的肩膀：“你和小竹只是正常讨论问题，对吗？”

　　他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是啊，真的只是讨论题目！可我一靠近她，他们就起哄；我只能躲着，他们却又说我心虚……”

　　我点点头：“老师信你。那些起哄只是噪声，别让它扰乱你。以后，该怎样就怎样，谁再乱起哄，你告诉老师。”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不仅没有批评他，反而站在他这一边。

　　与小竹的谈话也大致如此。我告诉她：越是表现得自然、大方，起哄者就越会感到无趣。

　　安抚了这两个学生后，我开始反思：初二学生正处于对异性好奇而懵懂的阶段，“磕CP”更像是一种安全的社交演练，借起哄来释放紧张与好奇。

　　而小松和小竹的优秀，使他们在同龄人中格外显眼，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因此，问题的根源不在两个学生身上，而在全班学生对男女生正常交往的认知偏差。

　　我决定在班会上公开讨论这个话题，目的不是批评，而是“脱敏”。

　　那一周的班会课，我走上讲台，笑着说：“听说咱们班最近‘喜事连连’，好多学生都‘被恋爱’‘被结婚’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等他们笑够了，话锋一转：“其实老师初中时，也被起哄过。”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了在我的身上。

　　“那时我和一个男生一起出黑板报，合作得挺好，结果班里就有人对着我俩起哄，到最后我俩连话都不敢说，黑板报也出不成了。现在想想，真是又好笑又后悔——珍贵的友谊败给了几句闲话。”

　　我顿了顿，看着学生们说：“开玩笑是为了让大家都开心，如果有人因此而感到不舒服，这玩笑还好笑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个起哄声最大的男生低下了头。

　　我趁势抛出问题：“咱们讨论一下，男女生应该怎样进行正常交往？”我将学生分组，给出“小组合作该不该选异性搭档”“异性同学走得近了怎么办”等案例，大家讨论得十分热烈。各组代表发言后结论一致：大大方方、不躲不闪，就是正常交往，起哄者应当道歉。

　　我趁热打铁，设立“优点观察局”，由值日班长记录每日“最佳搭档”。当记录本上出现第一条记录——“小松和小竹在数学课上配合讲解题目，默契十足”时，全班鼓掌，再无人窃笑。

　　为了让男女生在交往上彻底“脱敏”，我重新调整座位和小组，实行男女混编，让男女生共同完成手抄报、课本剧等任务，在合作中逐渐习惯并接纳与异性的正常交往。

　　最大的改变，发生在一次男女混合“八人九足”比赛中。

　　体育委员一喊组队，小松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走到女生那边，问小竹要不要一起组队。小竹笑着答应了。

　　很快，队伍便组好了。练习时，许多队伍步调混乱，频频摔倒，却无人埋怨，而是互相搀扶，笑着重来。小松和小竹在队伍中喊口令，帮大家调整节奏，配合得十分默契。

　　比赛时，八人肩并肩、手挽手，步伐整齐地冲向终点。冲线后，大家抱在一起，齐声高喊：“We are family！”

　　看着他们汗湿却明亮的笑脸，我心中不禁感慨：这群从前不敢靠近彼此的学生，此刻已放下隔阂，真像一家人一样。

　　课间，学生们累得东倒西歪，却仍兴奋地复盘比赛。我在走廊看见小松和小竹隔着过道讨论刚才的战术，旁边几个学生偶尔插句话，气氛融洽。

　　学期尾声的元旦迎新会上，各小组一起包饺子、吃火锅。你帮我递个盘子，我拉你坐下说会儿话，现场满是欢声笑语。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我忽然想起一个词——“清欢”。不是浓烈的欢喜，也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清淡而自然的快乐。这才是同窗之情本该有的样子。

　　青春期的所谓“问题”，其实从来都不是问题，而是一堂必修课——教会学生如何尊重边界、如何得体交往、如何以善意而非嘲弄对待身边的伙伴。而我，不过是在一旁递上一颗“糖”，让他们在品味的过程中，品出真情，也品出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