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金 竹

　　当建德市寿昌第二小学、慈溪市胜山镇中心小学、余姚市肖东第二小学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学体联2025—2026李宁全国小学生足球训练营全国总营决赛的获奖名单上时，很多人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这3所乡镇学校的方位——它们不在省城，不在市郊，而是散落在浙江的山间与海边。

　　两冠一亚，这3所来自浙江乡镇的学校，在这项代表全国小学校园足球最高水平的赛事中，同时站上了领奖台。这并非强校的垄断叙事，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故事：当足球从“专业”变成“普及”，从竞技比赛变成日常活动，冠亚军便不再是少数学校的“专利”。

　　映照着学生们汗水和笑脸的奖杯，仿佛一面棱镜，折射出浙江校园足球生态中最真实的那道光：让每个学生都上场，让每所学校都能被看见。

　　足球的最终目的还是育人

　　站上全国之巅，是运气吗？绝对不是。

　　此次比赛汇聚了来自全国多地的优秀少年足球队。赛场激烈的竞争，加上对对手的不熟悉，都给浙江小将们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半决赛时，寿昌二小对阵江苏省东台市弶港小学。开场不到两分钟，对方闪电进球。主教练方卫波在场边扯着已半沙哑的嗓子吼：“别慌，时间长得很！”队员们顶住压力连扳两球，又被对方顽强追平，比赛被拖入点球大战。“加油，有‘翁胖’肯定能扑出一球。”方卫波不断给队员们吃定心丸。

　　方卫波口中的“翁胖”是球队的门将翁铭炜，一年级时因体型偏胖，差点与足球队失之交臂。看“翁胖”很坚持，方卫波便和他约定：“进了球队要潜心修炼守门技术！”此后，“翁胖”每天在参加训练之外，还会自加压力多跑20圈。

　　“翁胖”果然不负所托。那场半决赛，寿昌二小凭借他的出色扑救，在点球大战中获胜，闯入决赛。决赛时，他多次救险，挡下对手的进球机会。“好在队员们的适应能力、反应能力都很强，在赛场上能按教练要求执行，沉着应对，最终以2∶1取胜。”方卫波欣慰地说。

　　更令人感慨的，是这支球队的“草根”底色。“很多学生都从零基础起步，我们也不是要培养专业运动员，而是要在他们心中种下梦想的种子。读书是一条路，踢球也是一条路。成长的路越来越宽，学生们的未来才有更多精彩。”校长李玉军说。

　　“足球不只是一项运动，最终目的还是育人。”方卫波说，足球训练基本安排在大课间和课后服务时段，不占用文化课时间；学校还为参训队员提供营养补给，统一安排在校晚餐，并配套课后作业辅导。他希望，学生能通过足球读懂“认真负责”这4个字，看到更大的世界，不断健全人格，提升抗挫折能力，树立正确的三观。

　　足球是一条普通学生的成长通道

　　女子组决赛，成了宁波两支乡镇小学的“内战”。

　　胜山镇中心小学的队员们开局并不顺利。小组赛首轮1∶2惜败张家港队，有队员偷偷抹泪。“输掉一场不等于输掉全部，调整心态，我们还有机会。”主教练郑峰的话让队员们重燃斗志。他们随后火力全开，力克长沙市天心区怡雅小学，大胜南宁市青秀区埌西小学，以小组第二闯入八强。半决赛再度对阵怡雅小学，常规时间战平，点球大战7∶6惊险晋级。

　　“乡镇学生没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校长胡乾苗说，学校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搭建公平、稳固的成长平台。10余年间，学校构建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完整梯队体系，4名教练分工协作，以游戏启蒙让低年级学生爱上足球，高年级再融入战术训练。足球纳入日常体育课，班级联赛常态化开展。在此基础上挑选有兴趣、肯吃苦的学生进入校队，放学后两小时风雨无阻训练。学校后勤保障充分，下雨天会提前准备姜茶供球员饮用，全方位为学生的足球梦保驾护航。

　　郑峰介绍，学校规划了3条路径：能力突出的进专业俱乐部，走职业化道路；依托体教融合政策，通过足球特长单招升入高校；兼顾学业的学生，把足球作为终身热爱的兴趣。看得见的多元出路，让“踢球耽误前途”的顾虑消散，也让家长愿意全力以赴托举孩子的梦想。

　　“夺冠只是一次阶段性的肯定，我们永远在路上。”郑峰说，足球从不只是输赢与奖杯——它是一条普通学生的成长通道，也是一群普通人用经年累月写下的基层体育育人答案。

　　与冠军擦肩而过的肖东二小，全校不到800名学生，几乎都是随迁子女。教练沈铖嘉回忆，2015年，足球队刚组建时，从颠球、拨球、传球开始，这些连足球都没摸过的女生，在坑洼不平的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起步了。“学生们很能吃苦，40多摄氏度的高温，塑胶颗粒都融化了，黏在脚上，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

　　2017年，这支队伍拿下了浙江省中小学生校园足球联赛总决赛女子乙组冠军。那是队史上第一个省冠军。后来的几年间，这样的省冠军，她们拿了8个；队里走出了3名国少集训队成员，近20人获评国家一级运动员，多人凭借足球特长考入理想大学。

　　“给这些学生最大的帮助，是让她们通过足球，多一条路。”在校长韩洁松看来，对学生们来说，无论是靠足球考大学，还是以后当教练、做体育教师，“总之，人生就多了一种可能”。

　　让校园足球“满园芬芳”

　　3支球队的成长经历，放在整体变化中，更像是浙江校园足球发展的一个缩影。

　　2018年，浙江成为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改革试验区；2025年，获批学校体育高质量发展试点省份。“我省以改革试点为抓手，畅通人才多元培养路径，以赛事促普及、促提升。”省教育厅体卫艺处相关负责人表示。

　　作为全国较早探索并构建校园足球竞赛体系的省份之一，校园足球“省市县校”四级联赛已连续举办16年，仅2025学年，赛事总场次就达到4.17万场。今年5月，浙江在省级层面系统启动“班超”“校超”赛事，倡导学生人人上场，引导学校结合自身实际打造特色品牌。得益于此，寿昌二小、胜山镇中心小学、肖东二小这样的乡镇学校走上了全国舞台。

　　校园足球谁来教？浙江一方面加强师资配备力度，促进教师技能提升，将足球专项培训纳入教师专业发展培训计划；另一方面，探索“购买服务”模式，引入俱乐部教练与学校合作。比如，宁波不少学校与体育运动学校、社会青训机构开展合作，学校承担教学、组织和场地保障的任务，社会力量提供专业训练，两者共同构成校园足球的重要支撑。

　　如今，全省中小学有标准足球场6006片，校均1.1片。2025年，全省中小学开设课后托管足球类课程1342门，服务学生超6万人。同时，还启动“微改造”计划，鼓励学校利用“金角银边”，拉网改造小型足球场，提高场地供给率与利用率。

　　浙江校园足球的“路子”还在不断变宽。金华市“汤中现象”提供了一个典型样本：小学在江滨小学、曙光小学接受启蒙，初中进入金华市第五中学、金华市第九中学拔节生长，高中升入汤溪高级中学接受更高水平训练。一校接一校，让更多好苗子有机会成材。而随着温州大学、宁波大学、杭州师范大学先后获批设立足球运动专业，以及校地共建足球学院，足球小将们在专业选择上有了更多可能，踢球也成了一些学生走进大学校园的另一种途径。

　　这场扎根校园、面向未来的改革，正以绿茵场为支点，书写“脚尖上的均衡”这一实实在在的育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