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春

　　邻班的班主任遇到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一个调皮的学生在课间把教室的一块窗玻璃打碎了，按校规要赔偿15元。

　　第二天，学生走进办公室，递给班主任20元。班主任刘老师正翻皮夹找零钱，没想到，学生大手一挥说：“老师，不用了，5元钱算小费吧。”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留下班主任在椅子上发呆。

　　过了半晌，刘老师转头问我：“朱老师，好羡慕你，你们班怎么没有这样另类的学生？”

　　她更没想到，我的回答所带给她的吃惊程度，远超刚才：“假如我班学生故意打碎一块玻璃，那赔的不是15元，而是15万元。这谁还敢给小费？”

　　这是20多年前初一教师办公室发生的一幕。

　　其实，那时我们乡镇初中的日子不太好过，主要是因为市区办了一所私立初中，首届学生中考成绩一出，名声大噪。家长都想把孩子往这所私立初中送，但要么限于经济实力，要么限于孩子成绩，并不能人人如愿。

　　总之，开学抓阄分班后，我们这些班主任向讲台下一看，发现这届新生跟以往有点不一样，似乎没了小学生变成中学生的激动，而是眼神涣散，愁眉苦脸。

　　作为106班的班主任，我也感觉不妙。原来学生和家长的真爱不是咱们学校，而是那所“大名鼎鼎”的私立初中。

　　我自比为一名教育行业的“中医”，家访就是我的上门“问诊”。通过一系列“望闻问切”，我看到了班级的“脉象”是情绪低落，“舌苔”显示缺乏自信。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觉得自己是被淘汰的，家长们也整天抬不起头，班级笼罩在深深的失望氛围中。

　　于是，我决定，在班会课上抓一帖方子，给106班做一番调理。

　　课上，我先做了个小调查，让小学同桌去“名校”的学生举手——有好几个；再让同班有人去“名校”的学生举手——几乎全部；进一步统计发现，小学班级前10名，有的甚至是前20名的学生都去了“名校”。

　　我说：“同学们，谢谢你们信任我们学校，留下来成为三中学子。没有你们这些‘留学生’，我们学校的教师就要失业啦。因此，接下来的3年，我一定会加倍努力来回报你们。”

　　学生们一听自己被称作“留学生”，有几分惊奇和欣喜。

　　我继续调查，向“留学生”们打听“名校”学生一年的学费、餐费、住宿费、服装费及其他杂费。同时在黑板上一通运算，结果很震撼：“名校”每个学生初中3年比“留学生”至少多花5万元。

　　放在20多年前，这妥妥地是一笔巨款。

　　“同学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根据国家、省、市的有关规定，那所学校的教科书、作业本、课程设置，乃至期末和中考试卷，其实和我们的一模一样。许多人认为，那里的师资水平高，这我不否认，但要说比我们学校更高，这话就得掂量掂量了。两所学校的教师都是通过高考进入师范院校，毕业后通过教师资格认证才走上讲台，水平相差不多，并没有谁比谁更高之说。”

　　学生兴趣大增，聚精会神地听我讲。

　　我看时机已到，突然发问：“教育资源完全一样，却花了那么多钱。大家说说，那些大老远去市区读初中的同学傻不傻？”

　　“傻！”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笨不笨？”我接着补刀。

　　“笨！”学生们兴奋地喊道。

　　这些“留学生”刚刚有一点自豪感，我话锋一转：“可是，刚才是谁说上‘名校’的都是学霸？”

　　“不错，他们都是你们小学时的班长、学习委员、课代表，而且他们的父母很多都是老板（我们镇是全国羊毛衫集散中心），根本不差钱。如果他们是笨蛋，那你们的父母在他们厂里打工，又算什么呢？”

　　我的质问如同浇下一大盆冰水，把学生浇得透心凉。

　　望着陷入难堪、低头不语的学生，我这个可恶的班主任用理性之利刃解剖扎心的真相：“他们是学霸，肯定不傻；他们的父母会挣钱，更不是笨蛋。这些聪明的学生和能干的家长知道，初中是人生最关键的一个阶段，需要一个有利学习和发展的成长环境。因此，他们才不惜花大价钱进那所学校。他们买的不是与我们不一样的课程，也不是所谓好的师资，他们买的是良好的班风和学风。如果在那样的学校学习，还要上课睡觉、讲废话、抄作业，下课胡闹、打架……才真的是傻瓜。”

　　我接着说：“何为良好的班风和学风？就是人人行为自觉、目标明确、勤学好问。这是最大化保证学生都能走向成功、获得成长的基石。如果我有个爱学习的孩子，肯定也会送去那里。因为初中太重要了，花再多的钱都是最合算的投资。”

　　我的分析是一剂苦药，药性很显著，学生们的精神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同学们，把头抬起来，我要祝贺你们没去那所学校，而是来到我们106班。”我马上又加了一味猛药，学生们抬起头，但一脸茫然。

　　“请记住，别人虽然聪明，但并不代表我们不聪明。相反，我们完全可以比他们更聪明。良好的班风学风不花钱也可以得到，这就需要我们每个人用心去建立和维护。从今天开始，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认真把每件事做好，不破坏班级优美的环境、和谐的关系，主动配合教师，做到诚信自律，我们106班的班风学风完全可以达到甚至超过那些名校。”

　　学生们闻言如醍醐灌顶，小脸蛋重新变得通红。

　　“而且，能帮家里省下一大笔钱。来算算我们3年能创造多少财富：每个人省5万元，我们50个人就能创造250万元的财富。”

　　学生们感觉自己不仅“一夜暴富”，更在智商上秒杀对手，自信的洪流如火山一般喷涌。

　　我趁热打铁立下班规：“从今往后，我们的目标就是：做与众不同的优秀班级。我们的班风估值至少250万元。谁故意破坏班级学习气氛、损坏班级形象，就要向全体学生和家长赔偿损失。同学们，敢不敢超越名校，成为全市第一的班级？”

　　“敢！”学生们感觉自己“财大气粗”，分贝顿时飙升。

　　“愿不愿意跟朱老师一起做最聪明的人？”

　　“愿意！”巨大的声浪把学生们胸中堆积了一个暑假的自卑与郁闷一扫而空。

　　一个气血十足、神采飞扬的班集体被我调理出来了。故意打碎一块玻璃，按照学校的赔偿标准是15元；而在我们班级的价值体系中，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被伤害的不只是看得见的玻璃，更是我们无价班风中裂开的一条丑陋的缝隙，其损失不是照价赔偿就能弥补的。

　　（作者为桐乡市第三中学教师、浙江省德育特级教师、浙江教育年度新闻人物、浙江省“春蚕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