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飞波
说不清是第几次陪幼儿们阅读童话《亲爱的小鱼》了,我驾轻就熟,一边用PPT展示绘本图文,一边深情讲述:“一只小猫在鱼缸里养了一条小鱼,每天用面包和亲吻悉心照料。”
“小鱼渐渐长大,鱼缸快装不下了。小猫依依不舍地将小鱼放生大海。”
“小猫把自己唯一的草帽丢向大海,看它会不会把小鱼带回来。”
“果然有一天,小鱼顶着小猫的草帽游回来了。”说到这里时,我特意用了惊喜的语调,幼儿们每次都会被深深打动。
可是这次,幼儿们却面面相觑。一个幼儿疑惑地问:“这小鱼还能回来?”这一问题瞬间引发其他幼儿的共鸣。
我问:“为什么呢?”
幼儿们的回答让我颇感意外:“万一小猫一看小鱼变肥了,把小鱼吃掉可怎么办?”
“谁会喜欢自己的天敌呢?除非不要命了。没准,以前小鱼是为了活下去,假装喜欢小猫的。”
“小鱼已经在大海里有了自己的新家,听得懂其他鱼类的话,有了感情,舍不得离开。”
“小鱼在深海里长得很大,回来会搁浅。”
“大海那么大,草帽漂去哪里谁也不知道,小鱼根本碰不上。”
“小鱼在很深的海底,根本看不清楚海面上有什么。”
“鱼缸里养大的小鱼什么都不会,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早就被海里的大鲨鱼吃掉了。”
……
每一条理由都牢牢建立在科学的底层逻辑上,我完全无力反驳,越听越心虚。正愁不知该如何继续时,早操音乐响了,我马上说:“大家说得都很有道理,但今天时间不够了,我们明天继续讨论。”
一堂经典优质课突然不灵了,我的内心却感到一丝喜悦和欣慰。
现在的孩子平时没少接触各种科学知识,身上也展现出AI时代最可贵的品质——蓬勃生长的质疑精神。这正是我长期以来包容、鼓励他们,培养批判性思维的可喜见证。
但与此同时,我也陷入了担忧:如果孩子们衡量故事的唯一标准是真实性,那么童话想象的大厦可能由此彻底崩塌。
爱因斯坦曾说,当他审视自己和自己的思维方法时,发现幻想的天赋于他而言,比任何抽象思维和积极思考的天赋都更重要。英国作家切斯特顿也说,童话并不是为了让孩子对怪物产生想象;童话带给孩子的,应该是一种清晰的认识——怪物是可以被打败的。
如果只用科学喂养头脑,缺少童话滋养心灵、启迪人格,幼儿还能美好而完整地长大吗?这是时代的新问题,也是现实对童话教学提出的新挑战。
下午年级组课程审议时,我抛出了这个问题。大家一致认为:童话是童年最重要的精神伴侣,需要成人以“留白”的方式守护幼儿的幻想空间。随后,大家各抒己见,梳理出一套课堂解决方案,引导幼儿理解童话的隐喻。
第二天,我和幼儿们接着讨论:“你们喜欢《黑猫警长》吗?”
“喜欢。”
“《老虎拔牙》《三只小猪》呢?”
“也喜欢。”
“黑猫真能当警长吗?狐狸真能给老虎拔牙吗?小猪真会砌砖盖房子吗?”
“不能。”
我问:“既然故事是假的,你们怎么就那么喜欢呢?”
“因为很好玩。”
“因为是故事。”
“对啊,读童话故事,需要我们发挥想象力。来,让我们闭上眼睛,想象一下,这条幸运的小鱼正好没离开太远,没被鲨鱼吃掉,没找到新朋友,也没长太大。它认出了小猫的草帽,发现自己非常非常想念小猫……”
这次“危机”不是童话的终结,反而证明了幼儿们的观察力和思考力是多么出色。科学启蒙被提前与强化,是信息时代发展的必然。幼儿们并非拒绝童话,而是在用新时代赋予他们的更锋利的认知工具去接触童话。因此,我庆幸自己当时完全接纳了幼儿们的质疑。
在教学内容上,教师不必在科学与童话之间作选择,只需引导幼儿登上心灵的小船,从“科学大陆”驶向“诗意群岛”,带领他们在思辨性阅读中同时收获严谨的逻辑与丰盈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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